第22章：记忆碎片与白糖水

第22章：记忆碎片与白糖水

她睡不着。手比前两天更疼了，右手虎口附近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整条胳膊都发麻。她动了动手指，笔掉在地上，却没力气弯腰捡。

窗外灰蒙蒙的，风停了。阁楼里很安静，能听见水壶里剩下的水在锅底发出滋滋声。她坐直身体，用左手用力按住右手虎口，压出一条红印子。这疼是真疼，不是累出来的酸。她知道这是腱鞘炎，以前通宵画画时得过一次，后来贴药、扎针，拖了半个月才好。

现在没时间休息。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墙角倒了半杯凉水喝下去。喉咙干得很。桌上那张画着石头母亲的纸翻了过来，背朝上。她不想看。这张画已经改了三遍，明天还得再改。全国青美赛还有九天截稿，她要完成七张《城中村面孔》系列，这张是第一张。

门开了，她没回头。

陆烬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外面包着旧毛巾。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乎乎的糙米粥。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碗、一双筷子，还有一小罐白糖。

他不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旧了，底有水垢，烧开要十分钟。他坐在小凳上等，抬头看了她一眼。

“手。”他说。

她不动。

他又说：“伸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把右手放在桌边。他抓住她的手，拇指从手腕一直按到指尖。她皱眉，想缩回去。

“这里？”他按住虎口上面一点的位置。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他松开手，去工具箱里找了一块厚布，放进刚烧开的水里泡了一下，拧干，叠成方块，轻轻敷在她手上。热气冒上来，她手指一抖。

“别动。”他说。

她坐着不动。热毛巾盖着手腕，暖了一些，但深处还是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雨夜送粥，陆烬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记得那天很冷，风大，她抱着保温桶往工地走。记得他接过桶时脸上有灰，记得他裤子膝盖破了个洞，记得他脚上的胶鞋湿透了，踩地上有声音。

但她想不起他上衣的颜色。

她眨眨眼，努力回想。深蓝？藏青？还是黑？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太累记混了。可这事不该忘。那是她穿书后第一次见他，每一幕都应该记得清楚。她连他接过桶时喉结动了一下都记得，连他指甲缝里的水泥灰都没漏掉。

可衣服颜色，没了。

她抬头看陆烬。他正在换毛巾，侧脸很硬，眉毛上那道疤在光下看得见。她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不能问。

一问就露馅。最近她总是走神，记不清事。她以为是熬夜太多，吃不好。但如果连第一天的事都开始忘，那就不是累了。

陆烬换了第二次毛巾，温度低了些，她没觉得烫。他坐在对面，拿着空饭盒，一下下掰着边上的铁皮。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送粥吗？”她突然问。

他抬头看她，点头：“记得。”

“我穿什么？”

“灰色外套，带拉链的，左边袖子有个补丁。”

她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她还记得自己。

“你呢？”她问，“你穿什么？”

他想了想：“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

她说不出话。

刚才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着白毛巾，闻着热水和布的味道。记忆好像缺了一块，不痛，但就是少了。

陆烬看出她不对劲。她眼神发飘，呼吸变浅，左手无意识抠着桌角。他没问，只是站起来，打开糖罐，舀了一勺白糖，放进她那碗粥里。

动作很自然，像加盐一样平常。

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就像觉得粥太淡，顺手调味。

她低头看那碗粥。糖沉在底下，还没化。她拿起勺子慢慢搅，糖粒打着转融进粥里。她喝了一口，甜味从嘴里漫上来，脑子好像清楚了一点。

但她知道，这不是糖的事。

她放下勺子，把手从毛巾里拿出来。皮肤红了，但没肿。她活动下手腕，拿起炭笔继续画。

陆烬收拾碗筷，动作很轻。他盖好饭盒，叠好毛巾放回盆里，拎起工具包。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她一眼。

她背对着他坐着，肩膀窄，脖子细，右手握笔有点僵。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她停了笔。

她把刚才画的手擦掉一半，重新开始。画到第三笔，她又卡住了。

她记得那只手要有力量，但具体怎么画，她脑子里只有模糊的感觉。

她闭眼，想回忆石头母亲的样子。照片她只看了一眼，但当时记得很清楚：蓝裙子，领口有小白花，骑一辆旧自行车。

现在，她连裙子是不是蓝色都不敢确定。

她睁眼看着画纸，心跳加快。

她不是累。

她是开始忘了。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墙边翻草图。一张张找，终于找到最初的速写——母亲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裙角。她盯着看，发现上面写的“浅蓝裙”三个字，墨迹晕开了，看不清了。

她用手蹭了蹭纸面，没蹭掉。

可她就是不确定。

她转身走向门口，想去追陆烬，问他那天是不是真的，想确认一切有没有发生过。

手碰到门把时，她停住了。

不能问。

一问，他就知道她有问题。他会查，会拦她画画，会让她停下。可她不能停。比赛要交稿，画必须寄出去，她要靠这个翻身。她不能再像原来那样，一辈子困在泥里。

她松开门把，走回桌前坐下。

手疼，脑袋空，但她还得画。

她拿起笔，蘸水调炭粉，开始画母亲的袖口。

画到一半，她突然停下。

她忘了怎么削炭笔。

不是不会，是忘了过程。她记得要削，记得用刀，但哪只手拿笔，哪只手推刀，顺序是什么，她脑子乱了。

她放下笔，左手按住太阳穴用力压。

疼。不是跳，是压，像有人拿东西凿脑袋。

她喘了口气，再伸手时，动作变得机械。她凭着感觉把炭笔削好，继续画。

外面阳光爬上天窗。阁楼渐渐暖了。她一口粥没再喝，糖沉在碗底，没动。

七张画，必须完成。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

但她知道，只要手还能动，她就得画下去。

陆烬站在巷口的水龙头边洗手。他洗得很慢，冷水冲过手指，流进袖口。他抬头看了眼阁楼的窗户。

窗帘没拉，能看到她坐在桌前的背影。

她没动，一直在画。

他关掉水龙头，从兜里掏出一管药膏，是治腱鞘炎的，前天买的。他本来想今天给她，可看到她刚才的眼神，他不敢给。

他怕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把药膏塞回口袋，拎起工具包，往城中村外走。

快出巷子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抬起手揉太阳穴。

他攥紧工具包带子，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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