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课枕酣眠，误入血色幽冥

盛夏午后的课堂闷热沉闷，头顶老旧吊扇慢悠悠转动，送来一阵阵裹挟热浪的暖风。各科试卷厚厚摞在课桌一角，周遭大半同学都抵挡不住困意，纷纷垂着头小憩。长久压抑自身阴阳禀赋，常年依靠特制美瞳禁锢赤色瞳孔的我，连日来精神始终疲惫不堪，胳膊垫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不知不觉便把头埋进臂弯沉沉睡去。

原本只是一场寻常的午觉，可闭眼的刹那，周遭教室的嘈杂声响瞬间被滔天腥甜的血气彻底吞没。

脚下坚硬的课桌化作粘稠湿润的暗红色泥沼，抬眼望去，整片天穹尽数被浓稠如熔浆的血红色笼罩，暗沉墨黑的云雾层层叠叠翻涌缠绕，这里正是世人谈之色变的幽冥地狱。

脚下蜿蜒流淌着源源不断的忘川河水，水面暗红浑浊，无数沉浮的残碎虚影在水波里起起伏伏。河岸两侧大片大片血色彼岸花肆意连片盛放，一眼望不到边际，正是复刻了我手腕与生俱来的那枚胎记花纹。周遭的林木更是颠覆世间所有常识，树干本身是一颗颗圆睁、布满血丝的人类眼珠，虬结交错的枝条全部由干枯的人手、腿脚四肢拼接缠绕而成，微风拂过，无数肢体枝条轻轻晃动，还会飘来细碎又阴森的低吟。

我身上仍旧套着一身干净简约的蓝白校服，站在这片诡谲荒芜的地狱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心底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惶恐。

就在我下意识收紧肩膀想要找寻出路的时候，两道高大的身影自黑雾之中缓步踏出，正是地府赫赫有名的黑白无常。

白无常素白高帽随风飘荡，黑无常周身黑雾缠绕，往日里但凡撞见活人或是游荡怨灵，二人向来秉公上前拘魂引渡。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看清镜片之下隐隐透出的暗红瞳色，再感应到我体内蛰伏的本源气息时，两位执掌拘魂重任的阴差身躯猛地一僵，脸上原本肃穆的神情尽数变为忌惮。

二人下意识齐齐往后退让数步，像是撞见了招惹不起的上古煞神，半点不敢上前惊扰，目光闪躲，连上前问询的胆量都没有，只静静伫立在远处的黑雾里不敢靠近分毫。

还未等我消化眼前震撼的一幕，大地缓缓震动，温润厚重的金光自忘川彼岸缓缓铺开，后土娘娘踏着鎏光缓步现身。这位执掌大地生灵、统筹万千亡魂的上古尊神，在地府地位崇高，万千鬼神尽数需要俯首行礼。可她走到我的面前，却是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全然是晚辈拜见上位者的姿态。

“尊主，您为何骤然降临幽冥地界？”

这番对话重重敲击在我的心神之上，我怔怔地望着后土，心中满是茫然，根本听不懂她口中的尊主究竟指代哪一个自己。巨大的恐惧感裹挟着我，我慌忙转身四处逃窜，在遍布眼木与彼岸花的地狱里兜兜转转，慌乱间后背直直撞上一面冰凉光滑的古朴青铜镜面。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我稳住摇晃的身形，下意识抬眼看向镜子里面的人影。

镜中人的眉眼轮廓和我本身别无二致，那张脸庞精致绝伦，眉眼自带浑然天成的清冷华贵，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不由得当场看呆了。

我身上还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高中蓝白校服，布料单薄，满身人间烟火气；可镜面里的自己身披一袭裁制精良的暗红色重工古风华袍，衣料之上绣着连绵盛放的彼岸花纹样，繁复金纹顺着衣摆蜿蜒铺开，发髻被华贵玉冠稳稳束起，周身萦绕着俯瞰三界的凛冽威严，是身居高位的上古尊容。

镜中的“我”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一双没有任何外物遮挡的暗红色赤瞳流光潋滟，原本常年被染剂遮盖的雪白长发如流云般垂落肩头。她缓缓抬起手，隔着一层冰凉镜面，指尖朝着我的方向轻轻触碰。

就在指尖即将两相触碰的瞬间，整片血色地狱剧烈震颤，漫天血色天穹开始大面积龟裂，耳边传来班主任敲打着课桌的清脆声响。

“醒醒，上课睡觉成什么样子。”

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骤然从凶险的幽冥大梦之中惊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前碎发黏在肌肤上。

明明梦境已经落幕，可方才后土的躬身行礼、黑白无常仓皇避让的模样，还有铜镜里那一身华贵古袍的自己，全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之中。我下意识抬手摸向手腕，那块彼岸花胎记正在皮肤底下滚烫灼烧，用来伪装黑眸的茶色美瞳，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割裂般的刺痛。

蛰伏十八年的伪装，好像从这场诡异的地狱幻梦开始，就要再也维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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