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篇爆文发还是不发

齐昊尘是第二天中午才听到录音结果的。

录音笔是定时录音，五点半自动开始录，八点半自动保存。齐昊尘六点十分回到网吧，从SD卡里把录音导了出来。

文件时长两小时五十八分。

他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前四十分钟是白噪音——走廊的脚步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几声汽车喇叭。然后是办公室里翻paper的声音，有人打字，有人叹气。

六点零七分，王德发回到办公室，椅子拉开，坐下。

"王老师，在忙？"刘老板的声音。

"不忙，不忙。"王德发。

"听说最近学校不太太平？"刘老板。

"还行……就网上那点事。"

"是吗。"刘老板笑了，"我听说那个视频，拍的是赵天龙？"

齐昊尘坐直了。

"……是。"王德发。

"赵天龙他爹，赵副统领，来找过孙校长了？"

沉默。大约三秒。

"……对。"

"王老师，"刘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王德发。

"真没事？"

"真没事。"

"没事就好。你要是有事，赵副统领那边不好交代。我们这条线，断了谁都不好过。"

齐昊尘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录音清晰地证明了三件事：

一、王德发和赵铁柱之间有一条非正常的利益输送链。刘老板口中的"我们这条线"，指的就是王德发每月向赵铁柱输送的"封口费"。

二、王德发知道赵铁柱和网上那个视频的关系。他大概率也被赵铁柱施压过，只是不敢说。

三、王德发是这条链的" Below the line"——他上面还有人，刘老板上面还有人。整件事的层级比齐昊尘想象的更深。

他把录音又听了一遍，逐字记了下来。然后他开始写第二篇爆文。

标题他想了很久。

《师德？值几个钱？——星澜一中"价目表"》

正文他分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列证据。把录音里的关键对话原话引用，标注时间戳。

第二部分，列账目。根据录音里听到的金额（2000、3000、5000、8000），结合他之前从王小胖那里打听到的信息——星澜一中贫困生每学期奖学金是1500块，富二代买一个奖学金名额的价格是5000块——推导出王德发卖奖学金名额的生意模式。

第三部分，列人物。王德发收赵铁柱的封口费，帮赵天龙遮掩劣迹。这两个信息是分开的，说明王德发至少同时服务于两个"客户"。

第四部分，列后果。如果学校不处理，下一篇就聊"为什么一个收了五千块班主任会眼睁睁看着贫困生拿不到奖学金"。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骂人，没有人身攻击，全是"据网友爆料""据本人录音""据知情人透露"这样的客观表述。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捅在王德发的脸上。

写完后他犹豫了。

发，还是不发？

发，风险太大。王德发虽然只是个班主任，但他在学校里关系网不简单——刘老板这种人都来找他，说明他在教师圈甚至校外都有人脉。一旦公开爆料，学校会不会为了保护面子压下来？会不会有人"不慎"删了帖？

不发，又觉得憋屈。辛辛苦苦录了一晚上，就为了把这个垃圾老师送上风口浪尖，然后悄悄咽回去？

他打开"盖世老顽童"的后台，看了一眼数据。

播放量：520万。

评论区已经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老顽童下一篇要爆王德发了吧？感觉有预感」

「王德发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昨天还去找方主任，脸色特别差」

「有人录到王德发办公室里有录音笔吗？我好像听见了」

齐昊尘闭上眼。

他早就该发。犹豫就是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他点开发布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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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发是当天傍晚六点二十分发现录音笔的。

他回到办公室，习惯性地摸了摸抽屉里的钥匙，突然觉得不对——抽屉里少了一个东西。

不是钥匙。是录音笔。

不是他放的。他确信。

他猛地站起来，扑到办公桌底下，用手电筒照了一遍桌底——

录音笔还在那里，蓝色的外壳，小巧精致，像是某种专业设备。

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快、很重。

六点二十五分，王德发锁上办公室的门，给刘老板打电话。

"刘哥，出事了。"

电话那头刘老板的声音很冷静："什么事。"

"我办公室里……有个录音笔。不是我放的。上面可能有……不该有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

"你动了吗？"

"没有！我碰都没碰就拿起来了！"

"好。听我所说，你现在做三件事。"

"一、立刻删掉通话记录，然后用你小姨子的手机打给我，用她名字再注册一个号。"

"二、今晚把所有纸质材料烧掉，包括你那个本子。"

"三、明天一早给孙校长发条信息，就说你怀疑有人在你办公室做了手脚，建议学校调取监控。"

王德发喘着粗气："监……监控？办公室没有监控啊！"

"所以更要说。就说你怀疑有人从通风管道或者门缝塞进来的。总之，把'被录音'这件事从'你做的事'变成'别人对你做的事'。懂吗？"

"……懂了。"

"还有，"刘老板顿了顿，"如果明天早上那个'盖世老顽童'又发了新东西，你就装不知道。装到最后一刻。懂吗？"

"……懂了。"

王德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录音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这个录音笔拿走。带走。藏在家里。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他先看清楚，再决定怎么办。

他拿起录音笔，塞进公文包的侧袋。

然后他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出学校，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他没有看见，自己骑过校门口的时候，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停了下来，摘下口罩，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那个骑自行车的男生，是齐昊尘。

他骑到王德发家楼下的时候，跟着上了楼。

王德发住六楼，老小区，单元门没锁。齐昊尘在楼道里闻到了油烟味和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他听见王德发掏钥匙开门："老婆，我回来了！"

一个女声："咋这么晚？饭都凉了！"

"工作的事，烦人得很。"

"又有人找你事儿？"

"嗯……一个不懂事的学生，在网上胡说八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齐昊尘在楼道里站了三十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王德发家。没必要。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王德发家里没有人知道录音的事。他是独自带着那个"炸弹"回家的。

这就够了。

齐昊尘骑上车，往网吧方向骑。

晚上十点，他打开"盖世老顽童"的后台。

第二篇爆文已经发布了四个小时。

播放量：187万。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原话！王德发亲口承认了！'我们这条线断了谁都不好过'！这是 confession！」

「价目表是什么鬼？老顽童你展开讲讲」

「有人去学校了吗？王德发今天回来得很晚，神色不对」

「盖世老顽童牛逼！第二篇比第一篇还狠！刀刀见血！」

齐昊尘关掉评论区，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刚才跟在王德发后面上楼时的那个画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公文包里揣着一颗定时炸弹，还得在妻子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齐昊尘忽然觉得，王德发虽然是个烂人，但此刻的他能理解一点——

有些恶，是逼出来的。

你被更大的恶逼着，去做一些你不情愿的事。收钱、遮掩、配合，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明知道钩子有毒，还是张了嘴。

但理解归理解，该打的板子，一个不少。

他打开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第二篇发了。你那边动作快点，我在学校等你的正式报道。"

周明回得很快："收到。明早六点之前出纸媒，网上同步。你小心点，王德发那种人，狗急了会跳墙。"

齐昊尘"嗯"了一声。

他关掉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层一层铺展开去，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别人的故事。

他忽然有点困了。

但不是那种舒服的困，是那种"事情还没完，但今天只能到这了"的困。

齐昊尘合上电脑，站起来。

"明天，"他低声说，"方主任要忙了。"

网吧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像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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