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王德发被开除当天

王德发被开除那天，齐昊尘没有去校门口看。

不是冷漠，是不想。

他坐在教室里，normal地写字， normal地听钟老师讲课， normal地在中午放学的时候跟王小胖一起去食堂吃饭。

王小胖今天格外兴奋，筷子举得老高，餐盘里的红烧肉堆成了小山。

"昊尘哥！我今天特别想谢谢你！但我又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我就……我就请你吃一顿！我请！我请！"

"你请什么请，你的饭卡余额够吃一个月吗？"

"够够够！我妈这个月多发了五百块加班费！"

齐昊尘没跟他争，把自己的鸡腿夹给了他。

王小胖咬着鸡腿，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说："昊尘哥，你后来有没有想过，要不别捅那么深？王老师在的时候，你至少不会被盯上。现在祭酒都来了，上面肯定在查你……"

齐昊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怕了？"他问。

"我怕什么怕！"王小胖把嘴里的鸡腿吞下去，一拍桌子，"我怕的是你以后被打的时候没人帮你！你帮我们出头，我们怎么能缩在一边？"

齐昊尘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他其实有一点点感动，但更多的是——

无所谓。

从他决定扇出那一巴掌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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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第一节是自习，齐昊尘照例趴在桌上装睡。

他睡着了。

不是装的。连续几天高强度运转，分身术的精神力消耗巨大，他真的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放得很轻，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

梦境很模糊。他梦见自己站在天台上，下面是一片汪洋，海面上漂着很多小船。每一条小船里都坐着一个被欺负的人，船底下漏着水，正在慢慢沉。

他听见有人在喊"救命"，但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他感觉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

自习室的门开着，一个人站在门口。

矮个子，圆脸，戴眼镜。

教导副主任。

她看到齐昊尘醒了，微微点头，走进来，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这是给你的。放学后到行政楼找柳祭酒，他说要见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

齐昊尘坐起来，盯着桌上的纸。

纸上印着教育司的红色公章，内容很简单：请星澜一中高三（七）班学生齐昊尘，于今日放学后到市教育司接受询问。

询问。

不是约谈，不是谈话，是"询问"。

教育司用"询问"这个词，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上升到市级层面了。

齐昊尘把纸折起来，塞进书包夹层。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在脑子里快速过了几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一、祭酒柳某人会问他"盖世老顽童"是谁运营的。

二、他不会承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旦承认，就等于主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的分身术、他的能力，都将成为别人的目标。

三、他会被要求"配合调查"，实际上是被施压"删号"。

四、他不会删。

他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标准答案，但太假了，祭酒又不是三岁小孩。

"是有人冒用我的名义。"——这个可以。把"盖世老顽童"定义为"冒用他人名义的账号"，既回应了询问，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如果你们觉得这个账号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我也没办法，因为我不知道这个账号是谁运营的。"

最后一句是关键。把主动权拿回来——不是"我不知道"，是"我（作为被冒用名义的好人）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既不撒谎，也不承认，还顺便把自己塑造成了"被冒用的无辜者"。

齐昊尘满意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夕阳从教学楼侧面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排金色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像时间在走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昨天下午，他听见方主任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话："有些事，背景越简单越好处理。"

当时他没太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可能不止一个层面——

"背景越简单越好处理"——意思是，如果齐昊尘是个"有背景的人"，处理起来会很难。因为上面的人会顾忌那些背景。

但如果齐昊尘是"没背景的普通人"——

那就好办了。普通人掀风浪，找一个理由压下去就行。不需要顾忌任何人。

齐昊尘在脑子里笑了笑。

他本来就是"没背景的普通人"。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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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齐昊尘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多人，都在讨论今天的事。有人在说王德发，有人在说祭酒，有人在说"盖世老顽童会不会被查"。

没有人看他。

他习惯了。存在感低的人，走路的时候别人不会多看一眼。

他骑着自行车，往市教育司方向骑。

路程大约七公里，骑二十分钟。

路上他经过城西分局旧址——那栋贴着"拆迁"牌子的老楼。

他想起昨天在评论区看到的那条关于赵铁柱的话。

"赵铁柱以前在城西分局当队长的时候，就有人举报他打人。后来调到了城卫军，反而更嚣张了。"

城西分局。赵铁柱的老地盘。

齐昊尘骑过那栋楼的时候，减速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楼还是那栋楼，墙还是那面墙，只是不再有人住在里面了。

他蹬上车，继续往前骑。

educational 司在城东，一栋二十多层的大楼，门口有保安室，有大理石台阶，有黑底金字的招牌。

齐昊尘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前台小姐问他找谁，他说找柳祭酒。

"柳祭酒在三楼302办公室。"小姐看了看他的校服，"同学，你是学生？"

"是。放学后有人让我来的。"

小姐打了个电话，然后指了指沙发："请坐，柳祭酒马上就见你。"

齐昊尘坐在沙发上，看着三楼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穿白大褂的，有穿职业装的，有穿制服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一群蚂蚁在搬家。

他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小时候看过一部电视剧，讲的是古代一个清官断案的故事。那个清官有个习惯——不管多忙，每一起案件他都要亲自过问，亲自听当事人说。

那时候他觉得那个清官很了不起。

现在他觉得自己大概能理解一点那个清官的心情——

不是因为正义感，是因为有些事，只有你自己去问了，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哪怕真相让你不舒服。

哪怕真相让你想转头就走。

齐昊尘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三楼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急促的，不是慌张的，是那种沉稳的、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柳祭酒。

齐昊尘睁开眼，站了起来。

他看见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黑色正装，银色印绶，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谁都没有先开口。

柳祭酒先看了一眼齐昊尘胸牌上印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齐昊尘，是吧？"柳祭酒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跟我来302。"

齐昊尘跟在他后面，走进302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柳祭酒走到书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看着齐昊尘。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知道一点。"齐昊尘说，"有人让我来接受询问。"

柳祭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谁让你来的"，也没有问"盖世老顽童是谁"。

他直接打开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齐昊尘面前。

齐昊尘看了一眼。

是王德发硬盘里那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

每段对话下面，标注了时间码和说话人。

齐昊尘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放回桌上。

"我看过录音了。"他说，"王德发收了钱，做了不该做的事。这些我都知道。"

柳祭酒微微挑眉："你知道？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不知道。"齐昊尘说，"我只是猜的。猜对了而已。"

柳祭酒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另一张纸也推过来。

这次是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身份和单位。

齐昊尘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赵铁柱。

第二个，是方主任。

第三个，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名字，后面写着"城卫军督查司"。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名字，都连着一条隐秘的线。

这些人不在一个系统里。有学校的，有城卫军的，有教育司的，甚至有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已故"。

但他们被放在了同一个名单里。

柳祭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齐昊尘，同学。"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你知道你刚才看那份名单的时候，表情变化了吗？"

"不知道。"齐昊尘说。

"你看到赵铁柱和方主任的名字时，瞳孔缩了一下。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你的嘴角动了一下。"

齐昊尘抿了抿嘴。

他没想到柳祭酒观察力这么强。

"那份名单，"柳祭酒说，"是教育司查王德发案时一并查出来的。上面这条线，比我们想象的深。深到有些名字，教育司都不敢直接动。"

他停下来，看着齐昊尘。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这份名单上的事，跟你这个'盖世老顽童'有没有关系？"

齐昊尘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只是发了一篇帖子。帖子里的东西是真的，但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我只是碰巧猜对了。"

柳祭酒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那种"我看出你在撒谎但你编得不错"的笑。

"齐昊尘，"他说，"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指尖会无意识地搓桌子边缘。你现在就在搓。所以，你撒谎了。"

齐昊尘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行吧。"柳祭酒说，"我不问你'盖世老顽童'的事了。问你也问不出什么。但我给你一个忠告——"

他放下手，身体前倾，目光变得严肃。

"那个账号，再发下去，会把你卷进去的。上面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不是教育司，是更大的地方。你一个小孩子，撑不住那种场面。"

齐昊尘没有说话。

"所以，"柳祭酒靠回去，"停下吧。把号注销了。回去读书。未来还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城市的噪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出去。

齐昊尘想起昨天晚上他妈在厨房里哼歌，他爸在阳台摆弄那株烂根的绿萝。想起王小胖把鸡腿塞进他嘴里时眼眶红红的。想起刘洋把U盘放在他桌上时那种"这就是我的方式"的表情。

他想起那些被他说出来的名字，那些被他点名的人，那些因为他的帖子而不得不面对真相的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祭酒。

"柳大人，"他说，"您见过那种鱼吗？"

柳祭酒："什么鱼？"

"一种鱼。被钓上来的时候，明知道钩子上有毒，还是张了嘴。不是因为它蠢，是因为它下面有一个更小、更饿、更不怕死的东西在看着它。"

柳祭酒沉默了。

三秒。五秒。十秒。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最终说，"但也更傻。"

齐昊尘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把那两张纸收好，推回桌上。

"谢谢您让我来。"他说，"我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下来。

没有回头。

"柳大人，"他说，"如果有一天，没有人再发帖子了。那些被点名的人继续做他们的事。那些被欺负的人继续被欺负。您觉得，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门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远，很轻。

柳祭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齐昊尘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楼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层金色。

他骑上自行车，往家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一直延伸到明天。

他没有注销账号。

也没有停下。

盖世老顽童的下一篇爆文，已经在写了。

标题他想好了——《学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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