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夏至

夏至那天，顾淮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那天清晨他推开草棚的门时，发现门槛上放着一只编得很粗糙的藤篮，篮子里装着十几枚还带着露水的野果，和一束用草茎扎好的紫色野花。没有留名，没有纸条。他拎起篮子看了看，又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远处山坡上有几个人影正在走远，看身形和步态，是璨文明的人。

他没有追上去道谢，只是把野花找了个陶罐插上，摆在窗台上，野果洗了分给沈渡和顾玲各一半。沈渡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评价道：“璨文明种果子还有待进步。”顾淮说：“人家才来两个月。”

两个月来，那个被命名为“星落”的小村落已经初具规模。四十九名璨文明苏醒者建起了十几座木石结构的房屋，开辟了将近十亩农田，挖了一口公用井，甚至在村口立了一座简陋的瞭望塔。他们没有使用任何超越这个世界当前技术水平的手段，完全依靠手工劳动和当地材料，像任何一个从零开始建设家园的人类族群一样，一砖一瓦地搭建着自己的新生活。

燕鹤鸣来过一次，以“看望北方流民安置情况”的名义，在星落村待了一天。回去之后他给顾淮写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那些人不是流民。”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陈述了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顾淮看完信，把信纸在油灯上烧了，灰烬撒进了菜地里。

维拉也来过一次。它没有进入星落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了片刻那座正在成形的小村落，然后转身离开了。临走前它对顾淮说了一句话：“璨文明重新扎根，这件事的影响会在很多年以后才能真正显现出来。你做好了这个准备吗？”顾淮说：“走一步看一步。”维拉没有再说什么。

夏至那天晚上，顾淮独自坐在老槐树下乘凉。夜风温热，带着庄稼和野草的气息，虫鸣稠密得像一锅煮沸的水。他靠着树干，半合着眼，手里捏着那两枚旧铜钱，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他想起去年的夏至——那时他还在为寻找最后一枚“镇”而奔波，对未来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今年的夏至，他已经穿越过星门，唤醒了一个沉睡数千年的文明，见证了四十九个异乡人在他的世界上重新扎根。变化之大，连他自己有时都觉得不太真实。

但他知道，这些变化只是开始。璨文明苏醒的消息迟早会传开，星穹中的各方势力迟早会注意到这颗偏远的星球，而那扇已经被打开的天门，也不可能再重新关上。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和抉择等待着他。

他睁开眼睛，望着满天繁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转身走进了草棚。

夏至已至，白昼最长的一天过去了。但从明天开始，每一天的光照都会比前一天短一线，直到冬至轮回。万物皆有周期，星穹亦然。而他，只是这浩瀚周期中的一个微小的节点，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情。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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