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暗中出手

三日后，青石关。

这座坐落在群山之间的小镇，本是依托火炮坊发展起来的军工重镇，平日里来往的都是工匠、押运兵和各地来的采买官员，热闹得很。

可如今，镇子上空空荡荡，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街上行人稀少，个个神色匆匆，带着大包小包的行囊，一看就是准备逃难的模样。

街头巷尾，都在传襄阳失守、曜国大军即将打过来的消息。

人心惶惶。

萧玄极三人扮作收药的商人，驾着马车进镇时，正遇上一队乡勇模样的人，扛着刀枪，押着几辆牛车往镇外走。牛车上坐着老弱妇孺，哭哭啼啼的。

“快点快点！磨磨蹭蹭找死啊！”领头的乡勇头头挥着刀，厉声呵斥，“曜国骑兵说打过来就打过来，现在不走，等破城了都得死！”

“军爷，等等我孩子……”一个妇人跌跌撞撞追着牛车，怀里抱着襁褓，脚下一绊，摔在尘土里。

“吵什么吵！再吵把你扔这儿！”乡勇头头回头骂了一句，却也没真的停下，牛车轱辘辘，越走越远。

妇人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失声痛哭。

黄檗坐在车辕上，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

他想下车，想把那妇人扶起来，想告诉大家襄阳还在，守军还在死战。

可他不能。

他们现在是“死人”，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乱了大局。

萧玄极坐在车厢里，隔着车帘看着这一幕，面色平静，眼底却沉得像寒潭。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抬手。

一枚碎银从车帘里悄无声息地滚出去，落在那妇人脚边。

妇人愣了愣，捡起银子，抬头望时，马车已经驶远了。

“老爷……”黄檗声音发闷。

“乱世之中，能帮一个是一个。”萧玄极淡淡道，“但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只有把根留住，将来才能让所有人，都不用再过这种日子。”

马车一路驶向镇西的火炮坊旧址。

说是旧址，其实工坊还在正常运转，只是外围已经加了三重岗哨，都是工部直辖的护卫军，刀出鞘弓上弦，戒备森严。

齐大圣还没到。

按脚程算，他带着大队工匠从襄阳密道出来，走山路绕过来，还要两日。

萧玄极没有惊动工坊护卫，只让陈墨拿着暗线令牌，去联络工坊里的内务主事，提前清点地窖里的备用物资和家眷名册。

他自己则在镇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落脚。

小院是执火者的秘密据点，平日里没人来往，隐蔽得很。

站在院中老槐树下，就能望见远处山口的方向——那是襄阳来的密道出口。

“陛下，您说齐将军他们，能顺利出来吗？”黄檗忍不住问。

“能。”萧玄极点头，“大祭司会算好时间，在他们出城后，才会全力收缩防线，把敌军注意力牢牢吸在城头。”

“齐大圣是百战老将，带着人走山路，没问题。”

他话音刚落，山口方向忽然升起三道淡淡的狼烟，间隔均匀，升得很慢，停了很久才散。

是约定好的信号。

前哨到了。

齐大圣的先锋队伍，已经安全穿出密道。

黄檗长长松了口气。

“走，去山口。”萧玄极转身往外走。

……

山口处，第一批撤出来的工匠队伍正在休整。

几百名工匠背着包袱，推着小车，个个灰头土脸，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却没人抱怨。

他们都是老匠人了，当年跟着太祖皇帝起兵，从亘国的追杀下逃出来，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工坊可以拆，家可以搬，只要人在，手艺在，就还能再造。

山口处的风裹着山尘，刮得人睁不开眼。

齐大圣啃完最后一口干饼，抹了把嘴，将水囊往腰间一塞，霍然起身。

“弟兄们，歇够了就动身！落雁谷那边还有一大家子等着咱们接呢，都打起精神来，别落了东西！”

他嗓门洪亮，即便压着声，也震得山谷隐隐回鸣。

工匠们纷纷应诺，拍掉身上尘土，重新整好推车绳索。

队伍里老人孩子不多，大多是手艺傍身的青壮，乱世里颠沛惯了，虽面带疲惫，脚下却不拖沓。

萧玄极站在远处老林的阴影里，望着这支沉默却坚韧的队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边。

黄檗立在他身侧，低声道：“老爷，齐将军看着粗，安排得倒稳妥。前后都放了斥候，两侧也有游哨，寻常探子近不了身。”

“嗯。”萧玄极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队伍，落在最后侧一个推着料车的工匠身上。

那人四十上下年纪，穿着和旁人一样的粗布工服，低头走路，看似平平无奇，可每隔一刻钟，便会极快地抬头望一眼山梁，手指在车辕上无意识地敲击，三短一长，似乎有着某种规律。

“不对，有问题！”黄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一皱，“这人是工匠？看着不像啊，手上茧子不对。”

“是暗谍。”萧玄极语气平静，“混在工匠队伍里，想等入夜宿营时放信号，引附近的游骑过来。”

“那属下这就去拿下他！”黄檗手按刀柄，便要上前。

“不必。”萧玄极抬手拦住，“我们不能露面。”

“可是……”

“入夜再说。”

萧玄极转身退回林深处，灰布长衫与树影融为一体，“他会自己跳出来。我们等着便是。”

暮色西沉时，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宿营。

篝火星星点点燃起来，工匠们围坐在一起啃干粮，孩子们被护在中间，低声说笑几句，驱散白日赶路的疲惫。

护卫队轮值警戒，刀枪不离手。

那名暗谍工匠借口去林边解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山坳西侧的高坡。

他怀里揣着一枚信号烟火，只要点燃，十里外的朔国游骑就能看见。

只要游骑一到，这支拖家带口、护兵不多的搬迁队伍，就是砧板上的肉。

“嘿嘿……等立了功，老子就能回神都领赏了……”他低声狞笑，摸出火折子，刚要凑向烟火引信——

“呃！”

脖颈后忽然一麻，像是被细针轻轻蛰了一下。

他刚要回头，浑身力气便瞬间抽空，四肢僵住，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缕极细的幽紫毒丝顺着后颈穴位钻入经脉，不过数息，便封住了他周身灵力与生机。

暗谍直挺挺倒在草丛里，眼睛圆睁，气息全无。

黑暗中，一道灰影缓步走出。

萧玄极低头看了一眼尸体，指尖微动，毒丝收回袖中，不留半点痕迹。

他俯身从对方怀里搜出信号烟火与暗谍令牌，随手埋进土里，又用脚拨了拨草丛，将尸体掩得更隐蔽些。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退回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日清晨，巡逻的护卫发现了草丛里的尸体。

“将军！您快来看！”

齐大圣大步赶过去，蹲下身翻看了一下尸体，又摸出对方藏在衣襟里的暗谍腰牌，浓眉狠狠拧起。

“曜国的狗探子！混到队伍里来了！”

护卫们脸色一变，纷纷握紧刀柄。

“将军，要不要彻查队伍？万一还有同伙……”

“查！但别惊扰了匠人跟家眷。”齐大圣收起腰牌，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山林，“这人死得蹊跷，脖颈上连伤口都没有，像是被人隔空封了经脉。”

他低头看了看尸体僵硬的姿势，又望向西侧高坡，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方是放信号的绝佳位置。

要是昨夜这探子真把信号放出去，今天天亮前，朔国游骑就能围过来。

“有人帮了咱们一把。”齐大圣低声自语，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暗中出手，不留名号……是哪一路的好汉？”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山林。

晨雾缭绕，林涛阵阵，哪里有半个人影。

“将军，要不要找一找？”

“不用找。”齐大圣摆了摆手，粗中有细，“人家不想露面，自然有道理。能悄无声息弄死一个暗谍，还不留痕迹，绝不是普通人。”

“传我命令，加紧警戒，加快脚程，尽快赶到落雁谷！人家帮了咱们一次，咱们不能总靠别人护着！”

“是！”

队伍重新启程，比昨日更快了几分。

萧玄极站在远处山巅，望着队伍渐行渐远，才缓缓收回目光。

“老爷，咱们不跟上去？”黄檗问。

“跟。”萧玄极转身下山，“落雁谷那边，恐怕不太平。”

两日后，队伍抵达落雁谷。

谷口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只有一条窄道通入谷内，甲胄坊便建在谷中最开阔处。

可刚到谷口，齐大圣就察觉不对。

谷口本该值守的护卫哨塔，空无一人。

“不对劲。”齐大圣抬手止住队伍，“所有人戒备！斥候先探！”

几名斥候刚要上前，谷内忽然冲出一队人马，个个黑衣黑甲，手持弯刀，眼神凶悍——竟是朔国的一支劫掠小队，约莫三十余人，不知何时摸进了谷里，正押着一群工坊匠人往外走。

“哈哈，正愁没肉吃，送上门来了！”为首的小头目狞笑一声，挥刀便冲了过来。

“保护工坊！”齐大圣怒吼一声，提着宣花大斧迎了上去。

护卫队与朔国骑兵瞬间绞杀在一起。

对方人数不多，却个个悍勇，又是骑兵冲阵，一时间竟压得护卫队节节后退。

“妈的！”齐大圣一斧劈翻一名骑兵，自己肩头也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衣甲。

就在这时，冲在最前的几名朔国骑兵忽然身形一晃，坐骑人立而起，嘶鸣着将骑手掀翻在地。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缠住了马腿。

“怎么回事？！”头目大惊，刚要勒马，胯下战马忽然一声悲鸣，四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他被甩飞出去，还没爬起来，就被冲上来的护卫一刀抹了脖子。

失去了冲锋优势的骑兵乱了阵脚，齐大圣抓住机会带人反扑，不过半炷香功夫，便将这支小队尽数歼灭。

“将军，您看！”一名护卫指着倒地的战马，惊疑道，“这些马……腿上都缠着细得看不见的丝，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伤了筋腱！”

齐大圣蹲下身查看，果然见马腿内侧有极细的血痕，深可见骨，不像是兵刃所伤，倒像被无形丝线勒断的。

他抬头望向谷口两侧的山崖。

山风卷着落叶，空空荡荡。

“又是那位高人……”齐大圣喃喃道，心里又惊又敬。

两次了。

一次暗除探子，一次暗中破敌。

对方始终藏在暗处，出手精准狠辣，却半点不露行迹。

“将军，谷内工坊没事吧？”

“进去看看！”

队伍进入谷中，好在甲胄坊核心设备与匠人大多无恙，只是被朔国小队堵在了里面。

见到齐大圣带人赶到，众人无不喜极而泣。

“将军，您可来了！这群狗贼昨天夜里摸进来的，杀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工坊掌事红着眼眶禀报。

“没事就好。”齐大圣沉声道，“立刻收拾核心模具、甲胄图纸与嵌甲秘术典籍，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全部销毁。日落前必须动身，去苍梧山！”

“是！”

工坊里顿时忙碌起来。

萧玄极站在另一侧山崖的阴影里，看着谷中井然有序的搬迁，微微颔首。

“老爷，工坊里还有个内鬼。”黄檗低声道，“刚才趁乱，那个账房先生偷偷往石缝里塞了个东西，像是要留记号。”

萧玄极目光微冷。

朔国小队能精准摸到落雁谷，本就蹊跷。果然工坊内部有内应。

“不用我们动手。”他淡淡道，“把证据递到齐大圣面前就行。”

清风年纪小，身子灵活，闻言立刻点头：“玄老爷，我去！”

他像只小松鼠似的溜下山崖，绕到账房先生身后，趁对方不备，将一枚从暗谍身上搜来的朔国令牌，悄悄塞进了对方的钱袋里。

做完这一切，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

没过多久，清点物资的护卫便查到了账房身上。

“这是什么？！”

令牌掉在地上，朔国玄月纹清晰可见。

账房先生脸色瞬间惨白：“不……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我！”

“栽赃？”齐大圣冷笑一声，“方才朔国骑兵来得蹊跷，我正愁找不到内鬼，原来是你！”

“拉下去，审！问清楚还有没有同党！”

护卫上前将人拖走，账房的哭喊渐渐远去。

齐大圣捏着令牌，若有所思地望向谷口山崖。

他越来越肯定，那位暗中相助的高人，就在附近。

可对方不愿露面，他便也不追问。

乱世之中，有人愿意伸手拉一把，已是天大的情分。

日落时分，落雁谷的搬迁队伍启程，与青石关的人马汇合，浩浩荡荡往苍梧山而去。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队伍里戒备更严，行进速度却丝毫不慢。

萧玄极三人远远缀在后面，不即不离。

“老爷，苍梧山是灵材炼坊，藏在深山里，按理说最隐蔽，怎么会有危险？”清风不解地问。

“正因为隐蔽，才最容易被人盯上。”萧玄极道，“灵材是造神计划与军械锻造的根基，曜国和朔国都在找。苍梧山藏着高阶灵材矿脉与提纯坊，一旦落在敌人手里，后患无穷。”

果不其然，队伍距苍梧山还有十里时，便遇上了从山里逃出来的工坊护卫。

“齐将军！不好了！”那护卫浑身是血，“曜国暗谍司的人，约莫二十多个，摸到炼坊门口了！他们要抢灵材库存，还要炸矿脉！”

“什么？！”齐大圣脸色大变，“加快速度！一定要保住灵材！”

队伍加速赶路，可山路崎岖，推着料车的工匠快不起来。

等众人赶到苍梧山炼坊外时，坊门已经被攻破，里面传来打斗声与爆炸声。

“冲进去！”齐大圣一马当先，挥斧杀入坊中。

坊内火光冲天，曜国暗谍正四处纵火，试图烧毁炼坊，同时将一箱箱封存好的高阶灵材往外搬。

“住手！”

双方再度激战。

暗谍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不凡，又占了先机，护卫队一时间竟冲不进去。

眼看为首的暗谍就要带着灵材箱子从后门溜走——

“呃啊！”

后门处忽然传来几声惨叫。

几名暗谍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周身灵力瞬间紊乱，七窍流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箱子摔落在地，灵材散落一地。

“什么人？！”为首的暗谍首领大惊，厉声喝问。

回应他的，是一缕悄无声息缠上脖颈的毒丝。

“呃——”

首领双目圆睁，身躯软软倒下。

剩下的暗谍群龙无首，又惊又怕，被齐大圣带人趁机冲上去，一一斩杀。

战斗结束时，天光已经大亮。

齐大圣走到后门，看着倒地的几名暗谍，同样的死状，同样的无声无息。

他沉默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郑重抱了抱拳。

“多谢高人出手相助。齐某记下了。”

山风掠过，林涛回响，无人应答。

工坊掌事清点完损失，快步过来禀报：“将军，核心灵材保住了，矿脉也没被炸坏，只是几座炼炉毁了……”

“人没事，灵材没事就好。”齐大圣松了口气，“矿脉封死，炼炉带不走的全部销毁。核心灵材分装上车，今日午后启程，送往西南据点。”

“是！”

当日午后，满载着三座工坊核心物资与匠人的队伍，踏上了前往西南腹地的山路。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

山巅之上，萧玄极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三座工坊的火种，算是保住了。

“老爷，接下来我们去哪？”黄檗问，“回七号秘境吗？”

“不。”萧玄极收回目光，转身向北，“北境那边，敌后战场刚铺开，陈墨一个人忙不过来。”

“楚逍的飞鹰天骑还在四处劫掠，义勇队刚组建，缺章法、缺兵器、缺指挥。我们去北境，把敌后这把火，烧得再旺些。”

“那七号秘境那边……”

“有苏清晏在，造神计划不会出大问题。”萧玄极脚步不停，“核心晶石与神纹玉板已经送过去了，剩下的，看那孩子的造化。”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北山的密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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