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盐网锁喉

锦娘将一摞蓝封账册撂在案上，指尖点着其中一页，眉间微微蹙起："明远三成、增资一百万贯装进去的煤山，这月净利比独资时还厚了一截。可你瞧这儿——通海盐行的引票，竟夹在咱矿业局的漕运支应里。"

沈砚自灯下抬起眼。他前几日才与大宋矿业局立了照牌，官七明远三，崔行首被推到前台做了掌柜，受王大学士节制。一桩官商合办的实案刚挂出招牌，天下都瞧着，他原以为高家的暗箭一时难再近身。此刻听锦娘这一句，他心下已掠过一层凉意。

"通海盐行……"沈砚把那页账册抽过来，就着灯细看，"这引票做的是什么名目？"

"煤船过堰的盐引批子。"锦娘在他身侧坐下，声音压得低，"咱矿业局的煤，要走汴水转漕运往外州发，过堰须有引票勘合。这通海盐行，便是管这道引的。它卡你一道引，你的煤船便要在堰口晾上个十天半月。"

沈砚眸光一沉。他前世最晓得，做实业最怕的不是没本钱，是路被人掐了。煤山挂了国资照牌，高家明面上动不得，便来暗处掐这条漕运的咽喉——这一手，比先前谣言、泼皮、逼佃户退社阴狠得多。

他当即起身："陶叔在不在？"

沈忠应声进来："陶叔一早便在府中，这会儿正陪着张龙、赵虎在后面院子里演武。"

"请他来。"沈砚转向锦娘，"你先理清这通海盐行的引票来路，一票一票查它个底朝天。我料高家这回，不是一家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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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秉德这一头，却是在相国寺里得的信。

他占了寺观的暗账久矣——免税的壳子，最宜藏田、藏银、藏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这日他屏退了僧值，独自坐在知客寮里，听一个心腹低声回话："大宋矿业局的照牌前日挂出来了，崔行首坐了前台，背后是王大学士。明远产业基金的沈砚，把煤山作价装进去，又添了一百万贯。"

高秉德指节在案上叩了叩，半晌没作声。他早瞧出沈砚那条路数——不做田地上的死缠，专做田外的大盘子，还把皇亲与朝廷都拴进来。如今这一百万贯增资、七成国资控股，等于明告诉天下：这条路，沈砚走通了，且走的是官道。

"通海盐行那边，"高秉德徐徐道，"沈砚的煤要过堰，离不得引票。你去与盐行说，凡矿业局的引，一律从紧。多晾几日，误了外州的冬令销路，这'国有股份制'的头一桩实案，便要在天下人眼前砸了锅。"

心腹迟疑："可矿业局挂的是王大学士的照牌，盐行这般卡，王大学士那边……"

"正要他王大学士头疼。"高秉德冷笑，"官与商合办，本是新政里最招守旧那一党眼红的。沈砚这实业办得越红火，文相公、司马大学士那边弹章便越好落笔——'商贾把持国资''与寺观暗通'，哪一条不是现成的由头？咱不动明刀，只把引一卡、把话一递，自有朝里的人替咱磨刀。"

他说到此处，目光掠过案上那本相国寺的暗账，声音更沉："再到这暗账里寻一寻，沈砚的矿业局、明远的银钱，可有半丝一毫与寺观沾边的由头。沾上一点，便递到台谏去。吴中复如今是右司谏，最爱参这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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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这边，陶叔已到了。

他左臂仍略显僵直，眉间旧疤在灯下格外分明，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潭。听了沈砚略说始末，他只一点头："引票卡漕运，是断人活路的老法子。当年边关断粮道，用的也是这一手。沈郎君放心，矿上张龙、赵虎带着人，堰口那边我派两个老袍泽盯着，引票误了时辰，人便在当场拦下来问个明白。"

沈砚道："陶叔，此番不是泼皮闹事那等明面上的脏，是盐引网在背后掐。你让人查，莫先动手，先摸清通海盐行与谁家的钱铺走账。"

陶叔应下，转身去了。

锦娘那边却有了进展。她将通海盐行的引票票底逐一比对，忽地"咦"了一声："你来看——这票底的角记，是个寺观的暗印。"

沈砚凑近。那引票边角，果真钤着一方极淡的朱记，纹样他眼熟——前番赵公子在州桥擒住泼皮，查出空壳钱铺取的现钱，票底也带着这般暗记；更巧的是，郭大家那夜在宅院里交他的通海盐行批子底稿，经手落着的"高"字款，票底暗记竟是一路同源。

"相国寺。"沈砚眸光一厉，"高家的暗账藏在相国寺，盐引网也牵着相国寺的印。这一张网，兜的是咱矿业局的漕运，也兜着当年害郭大家父亲的那只手。"

正说着，外头沈忠进来回："郭大家的丫鬟来了，说姑娘有要紧话，请沈郎君今夜务去一趟。"

沈砚看了锦娘一眼。锦娘将账册拢好，只道："去罢。高家这条线，我这边替你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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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晚意仍在城西那三进宅院等他。

今夜她未施粉黛，月白褙子外头随意罩了件旧氅，腕上那枚环也摘了，整个人清减许多。见沈砚来，她不绕弯子，径直道："我今日从樊楼账目里，又翻出一笔旧账——通海盐行三年前的一张盐引批子，经手的款记，与害我父亲的案子，是同一个'高'字。"

沈砚心头一震。他前番已从她处得了那页底稿，知通海盐行牵着当年害她父亲之手，却未料这盐引网，如今又兜到了自己矿业局的漕运上。

"晚意，"他轻声道，"高家这回卡我的引，用的便是这张网。你父亲当年的事，与今日卡我漕运的，原是一伙人。"

郭晚意眸中水光一闪，却极快地稳住了："我早疑着。祖父的故友吴中复，当年在大理寺经手我父的案子，偏偏父亲自尽后，吴司谏便离了寺转去做了言官。我总觉中间有人做了手脚。如今这张盐引网浮出来，倒像是——有人借守旧那一党的刀，既削了你，也压了我父亲的翻案路。"

沈砚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握了一握："你放心。这张网，我既撞上了，就一并给你掀开。吴中复那条线，我也记着。"

郭晚意反握住他的手，极轻地笑了一下："沈郎君，你这人，便是这点教人信得过——说着'定了'，便真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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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弘文的夜路上，沈砚在车中把这一日串成了线。

高家眼红大宋矿业局的国资照牌，却不敢明夺，便借盐引网卡漕运、借相国寺暗账寻由头、借朝中守旧一党磨刀——明枪暗箭拧成了一股。可高家算漏一处：矿业局挂的是七成国资，动矿业局便是动朝廷；而那张盐引网，既牵着相国寺的暗记，便逃不过弘文的账、逃不过陶叔的眼、更逃不过郭晚意苦守多年的那笔旧仇。

他闭了闭眼。明日须分两步：明面上，教崔行首并矿业局据理力争引票勘合，把高家卡漕运的由头，摊到王大学士并度支的案头；暗地里，顺通海盐行这张网，一层层摸上去，直摸到相国寺暗账里那个"高"字款的根。

风过车帘，汴京的夜沉如墨。这一局，才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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