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引票争锋

锦娘将煤船的支应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那行"堰口耽搁一十二日"上，抬眼道："崔行首昨儿递来的引票底，我逐张对了。通海盐行的引，角上都押着一方小小的寺观暗印，与咱们早先查到的州桥空壳钱铺、还有晚意那页'高'字款的底稿，分明是一路货色。"

沈砚立在案边，半晌没作声。煤船过堰要勘合盐引，引被卡在通海盐行手里，船便只能晾在堰口晒日头——这一招阴在明处，恰恰是君子可欺之以方的地方：大宋矿业局挂着国资照牌，偏办的是漕运实差，引票却捏在别家商行掌中，你有理也说不响。

"高家这是算准了，"他缓缓道，"明面上动不得国资照牌，便掐漕运的咽喉。煤运不出去，炉具厂便得停，七成国资的利先伤一分，朝里那些本就看新法不顺眼的，正好借题发挥。"

锦娘将册子合上，眸光沉静："那便把这张引票，摊到台面上去争。躲是躲不过的。"

第二日，崔行首便衔着大宋矿业局的照牌，带了那摞引票底稿，一径去了度支司与国土司。

国土司里，王大学士正与度支的僚属核盐铁课目，见崔行首进来，搁了笔道："矿局的事，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崔行首将引票摊在案上，一桩桩说将起来：自矿业局挂牌，煤船过堰须勘合盐引，偏生通海盐行卡着引不发，一船煤晾在堰口十二日，窑里存煤见底，炉具厂已减了两班工。他又取出锦娘核的那页对照，点明通海盐行引角暗印与州桥钱铺、相国寺暗账同源，"这已不是买卖上的争竞，是有人借着引票的关防，掐国资的漕运。"

王大学士听得眉头渐锁，将那引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声道："引票本是盐铁司旧制，如今归了国土司矿产局核放。通海盐行哪来的手伸得这般长？这案子，本官接了。"

话音未落，朝里已先起了风浪。

守旧一党本就盯着新司不顺眼。文相公门下几位僚属，连着司马大学士那一头的言路，早看"官商合办"这四个字扎眼——商贾挂了国资的照牌，与寺观暗中来往，这还了得？不几日，一封弹章便由台谏递了上去，言官落笔处，正是右司谏吴中复。

折子里写得分明：大宋矿业局"以商贾把持国资，引票与寺观暗通款曲，恐滋、乱盐铁旧制"。一句句都戳在旧党的心病上——他们要的，原不是煤运通不通，是这"不做田地革命、只做产业增量"的混改法子，本就踩了既得利益者的脚。

吴中复收了折子，神色不显，只道"容本官详查"，便压在了案头。

沈砚得知这消息，并不慌。他早从晚意那里晓得，这位吴司谏当年也经手过郭家的旧案，父自尽一节，中间似有人做了手脚——这么个人，未必肯做高家递刀的刀。

他反将一着：教崔行首把通海盐行引票、州桥钱铺、相国寺暗账三处同源的底稿，一并妥投国土司与王大学士案头，又另抄一份，由陶叔亲手递去右司谏吴中复处。

"高家的手伸在引票里，"他对陶叔道，"这底稿落到吴司谏眼前，他若清白，自会认得这是构陷；他若不清白——"沈砚顿了顿，"那便连郭大家的父案，也能一并掀开。"

陶叔领命去了。这几日他仍住在沈宅偏院，闲了便去晚意奶娘那三进院提提水、劈劈柴，人前只作个养伤的旧部将，暗里却把张龙赵虎并两个老袍泽散在通海盐行左右、相国寺槐阴下，慢慢摸那张网的根。

赵公子这几日也勤，溜去州桥钱铺对过的茶棚蹲了半日，回来报说："那空壳钱铺的掌柜换了人，新来的口风紧，问不出什么，可他柜里取钱的票底，角上那方寺观暗印，与崔行首拿来的引票一般无二。"

沈砚点头："根在相国寺。高家借寺观免税的壳藏田、走盐引洗流水，这张网，前回暗箭三层，原都是它一个根上发的芽。"

他起身，去后头寻锦娘。锦娘正与苏家账房核对矿业局岁终的分账样，见他进来，也不抬头，只道："引票争的若是明面，暗账便不能停。相国寺那头，我已托了人，扮作香客去数那暗账的进出。"

"扮香客？"沈砚失笑，"你倒想得周全。"

"高家明面掐不住，必往暗处收网。"锦娘抬眼，眼里是少见的锐，"我苏家的织机、你的煤山、晚意的盐引旧案，说到底都撞着同一张网。这网不掀开，咱们便日日提心吊胆。"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默了一瞬，道："锦娘，这回你我是真摸着高家的衣角了。引票明争，暗账暗查，两路并进——且看谁先掀了谁的底。"

锦娘唇角微扬，将那分账样推过去："那便说定了。你管明面，我管暗面，晚意管盐引那头的旧账。高家纵有七层棉布遮着，也总有掀开的一天。"

窗外日影偏西，弘文别院的灯又点了起来。沈砚望着那灯，心下却比前几日定了许多——盐引卡得住煤船，卡不住人心；朝里弹章落得再急，也压不住七成国资、三成明远、再加一份矿工分红池里那些实打实的利。

这一局，才刚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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