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暗账浮影

锦娘换了身素净的褙子，腕上套了串菩提，分明是个寻常还愿的香客。她踏进相国寺山门时，正逢初一，香客挤挤挨挨，功德箱前跪了一片。她随人流进了西跨院的客堂，添了五十贯的香油钱，顺口与管客堂的老香公闲话："听闻贵寺的田庄遍布京畿，连城外那片煤山脚下的坡地，也是寺里的？"

老香公眯眼打量她，见她出手阔绰、谈吐不俗，便松了口风："施主好耳力。寺里名下田产确有千顷，多是善信舍的。坡地那几块，早年间一个姓高的施主替寺里置办，挂在寺籍避了赋税，田租却由高家派人来收——这等事，施主在外头可听不得。"

锦娘垂眸合十，心里却是一沉。她借着添灯油、抄经的名义，在客堂泡了半日，又托人送了两匹苏家的新样绸去方丈院。待到申时，账房先生捧着清册去西厢核账，她借着"替亡母抄经积福"的话头，在廊下立着，将那清册边角扫了几眼：田庄名目下，经手人一栏赫然写着"高记商行"，而几笔"香火布施"的进项，数目竟与崔行首拿来的通海盐行引票流水对得上暗记。

她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回弘文别院便将所见说与沈砚。

"果然是借寺观免税的壳藏田。"沈砚将那页对照底稿翻了翻，"高家把田挂在相国寺名下，田租照收，赋税全免；盐引的流水又从寺里走，洗得干干净净。前回暗箭三层，根都在这张网里。"

锦娘道："方丈院那头，我托人递了绸，下回还能再进去一层。只是账房防得紧，清册不常示人，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把那页田庄经手的底子拓出来。"

沈砚点头："不急，先摸到根，再收网。"

州桥钱铺对过的茶棚里，赵公子已蹲了三日。这日他溜回来，眉眼间却有了几分喜色："那空壳钱铺新来的掌柜，今日午后出了趟门，张龙跟了他两条街，见他拐进通海盐行后头的小院，出来的时候袖里多了个蓝布包。魏豹在相国寺槐阴下盯着的，也说近来寺里往外递账的信差，脚程都往通海盐行去。"

沈砚道："这便对上了——钱铺、盐行、寺观，三处走的是同一条线。陶叔那边的人，可曾摸到盐行的关防印?"

"摸到了。"赵公子压低声，"张龙趁那掌柜醉卧，拓了引票角上那方暗印的样，与崔行首拿来的底稿，一般无二。这回是人证物证俱在。"

沈砚反倒沉吟："人证物证都在，高家反倒不必慌了——他们要的，原就是拖。拖到朝里弹章压下来，新司先乱了阵脚。"

这话不假。

国土司里，王大学士为引票案已连驳了度支两回。守旧一党早借着"盐铁旧制原归度支司核放，国土司越权"的话头，将案子箍在文书往来里。文相公门下的僚属更在朝会上明言："商贾挂国资照牌，与寺观暗通款曲，此例一开，盐铁课目必乱。"司马大学士那一头的言路，也顺着"官商合办，恐滋"的调子，将弹章递得更勤。

王大学士将笔一搁，梗着脖子道："盐铁司既已并入国土司矿产局，引票核放本就该归此处。通海盐行卡着国资煤船的引不发，这叫越权?这叫渎职!尔等护的不是旧制，是旧制底下那笔说不清的利!"

僚属们面面相觑，却也不退。案子便这么悬在半空，明面争不进去，暗面又只摸到了根须。

陶叔这头却有了回音。

他亲递去右司谏吴中复处的底稿，三日后果然有了动静。吴中复并未升堂，只着人请了郭晚意一叙——地点选在城西一处不显眼的茶坊，避了相国寺，也避了高家的眼线。

晚意去了。吴中复打量眼前这女子，恍惚间竟有几分故友的旧影。他叹道："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本官确是经手的。卷宗上写的是畏罪自尽，可那供状递到本官手上时，墨迹未干，措辞却像旁人替他铺的。本官那时人微言轻，又被人调离了大理寺，终究没能翻过来。"

晚意指尖微颤，却稳住了声气："吴司谏若信得过我，当年的蹊跷，可否指一条线索?"

吴中复沉吟良久，方道："你且将此番盐引、暗账三处同源的底稿，与本官细细说一遍。若高家真借寺观洗田走引，你父亲的旧案，未必不与他同根。本官压着那封弹章，等的便是这个——只要实据能立住，高家的网，便先破一角。"

晚意回来，将这话一字不漏说与沈砚。

沈砚听罢，半晌方道："吴司谏这是把刀把递到咱们手里了。他当年翻不动的案，如今借着矿业局的引票案，倒有了再查的由头。"

锦娘却蹙眉："高家不是傻子。咱们摸到了根，他们必也觉出风声。下一着，怕就不是卡引票这般软刀子了。"

沈砚望向窗外渐沉的日色，缓缓道："那就让他们来。根都摸着了，还怕他收网?"

弘文别院的灯又亮起来。三路并进的局，这回是真的网住了高家的一角衣摆——只是那角衣摆后头，还藏着多大的身子，谁也说不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