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周行止坐上审判席

陈既白没有下楼认母亲。

他隔着监控看了整整两分钟。

女人叫陈念。

身份证是真的。

住址是真的。

二十年来的社保、体检、乘车记录都有。

甚至还有一张去年在菜市场因为摊位纠纷报过警的笔录。

出警民警记得她。

邻居记得她。

社区主任也记得她。

只有陈既白不记得。

沈观澜站在旁边，小声问：“你想下去吗？”

“想。”

“那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一旦叫她妈，她就更难消失。”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的声音很平。

沈观澜没再说话。

楼下，女人还在喊他的名字。

“既白！”

“妈在这儿！”

那声音隔着监控喇叭传上来，居然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发烧时，有人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叫他。

陈既白转身离开监控室。

他怕再听下去，自己会开始记得她活着。

更大的问题在审判庭。

十七份判决正在自动补齐审判程序。

原本空白的合议庭一栏，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周行止。

“我不是法官。”周行止说。

技术员把新查到的人事档案摆到他面前。

“现在是了。”

周行止二十七岁通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

二十八岁进入市中院。

三十三岁调任刑警支队，属于政法系统交流干部。

所有文件盖章齐全。

他警校毕业照还在。

可法律职业资格证也在。

两条职业线同时成立。

“我没考过法考。”

“系统有你的成绩。”

“多少？”

“客观题二百零六，主观题一百二十七。”

周行止沉默一下：“考得还行。”

沈观澜没忍住笑了。

“你还挺满意。”

“闭嘴。”

麻烦在于，周行止脑中也开始出现不属于自己的知识。

他翻开第一份判决书，看了一眼就说：“这个判法不成立，防卫过当和正当防卫的事实认定混了。”

说完他自己先停住。

陈既白问：“你怎么知道？”

“……”

周行止把判决书合上。

“不知道。”

半小时后，他已经能准确说出十年前最高院的一份指导案例编号。

再过一小时，他开始记得自己曾在第三审判庭开过一次故意杀人案。

那场庭审里，被告席坐着陈既白。

“你判了我什么？”陈既白问。

周行止按着太阳穴。

“死刑。”

“罪名？”

“还没想起来。”

“那就别想。”

“我也不想。”

周行止走到法台前，忽然抬脚，把审判长椅子踹倒。

“从现在开始，谁叫我法官，我铐谁。”

话很硬。

可下一秒，审判庭门自动锁死。

头顶电子屏亮起。

【临川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现在开庭】

法台上倒下的椅子自己缓缓立了起来。

周行止腰间的枪套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法袍。

不是凭空出现。

就像它本来一直挂在那里，只是刚才没人注意。

法警试图开门。

打不开。

广播响起机械女声：

“请审判长入庭。”

所有人都看向周行止。

陈既白第一个移开目光。

“别看他。”

“什么？”

“你们越等他坐上去，他越会坐上去。”

沈观澜立刻背过身。

秦照秋低头整理尸检袋。

几个法警也慢慢转开视线。

周行止站在原地没动。

广播重复第二遍。

“请审判长入庭。”

没有回应。

第三遍时，法台旁边另一个人忽然晃了一下。

是梁砚。

他原本坐在旁听席，下一秒却已经穿上法袍，手里拿着法槌。

“如果一个位置必须有人坐，”陈既白说，“不坐并不会消失，只会换人。”

周行止猛地看向他。

“所以你要我坐？”

“我要你先别判。”

“区别？”

“坐上去是动作。判谁有罪无罪，是答案。”

周行止盯了他几秒。

然后走上法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他没有坐。

而是把那把椅子拖到法台最边上，自己坐在地上。

“开庭。”

广播卡了一下。

像系统第一次遇到这种法官。

电子屏出现案名。

【梁砚故意伤害案】

被告席空着。

旁听席上的梁砚脸色一白。

周行止没叫他上来。

“书记员，记录。”

没人动。

“没有书记员？”

“那我自己记。”

他拿起一张白纸。

第一句话写：

本庭目前无法确认是否发生犯罪事实。

判决书上的“无罪”两个字，轻轻闪了一下。

陈既白眼神亮了。

有效。

“别审人。”他说，“审事件。”

周行止明白了。

“梁砚有没有拿杯子砸宋淮？”

“无法确认。”

“宋淮有没有攻击梁砚？”

“无法确认。”

“有没有实际损害？”

“有。”秦照秋说，“但损害形成过程缺失。”

“那就不讨论谁无罪。”周行止抬头看向电子屏，“先证明有没有一个完整犯罪。”

屏幕开始频闪。

第一份无罪判决上，被告名字变淡。

然后是第二份。

沈观澜压低声音：“它怕没有问题。”

陈既白说：“无罪是答案。没有‘谁犯罪’这个问题，答案就没地方挂。”

他们终于找到入口。

周行止连续审了三份。

每份都不问责任，只拆动作。

十七份判决开始一起褪色。

就在第六份即将消失时，审判庭后门突然打开。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祁叙。

他身后没有保镖，只带着一个黑色文件箱。

“继续审下去，”他说，“今天晚上会死四百七十二个人。”

周行止头都没抬。

“理由。”

“法院型遗果不是事故型。它靠责任释放压力。你们把责任问题拆掉，压力不会消失，只会去别处寻找更容易判定的案件。”

沈观澜冷笑：“又是你的模型。”

祁叙把文件箱放在桌上。

“不是模型。”

箱盖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百七十二张死亡证明。

签发日期，全是今晚。

“这些人现在还活着。”祁叙说。

“周队。”

“你每撤掉一份无罪判决，就会多出一批根本来不及审的人。”

周行止终于抬头。

祁叙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不是被选中当法官。”

“你是被选中，决定哪一批人值得有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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