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顾慎行摊牌

# 第66章：顾慎行摊牌

杜志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指腹还蹭着旧钢笔磨得发亮的笔杆，胸腔里翻涌的戾气还没完全压下去，抬眼就看见青牛山旧路的出口，横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8，车身一尘不染，牌照框裹着一层金色绒布，刻意隐去了号牌，明摆着就是来堵人的。

他指尖一顿，左眉骨那道两厘米长的浅疤轻轻跳了一下，嘴角反倒扯出一点凉薄的笑。顾慎行的鼻子倒是比狗还灵，孙六落网不到半小时，他就能摸过来堵人，看来这青牛山周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他的耳目。杜志远不慌，熄了火推开车门，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衣角被江风卷着扫过车门，他攥了攥口袋里叠得平整的父亲照片，一步步朝着那辆奥迪走过去。

后排车窗慢慢降下来，混着沉香的烟味顺着风飘过来，顾慎行靠在米白色羊绒座椅靠背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连碎发都找不到，无框金丝眼镜反射着西斜的太阳，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左手搭在车窗边，小拇指那枚和田玉扳指泛着温润的柔光，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出来遛弯偶遇晚辈的老领导，半点看不出刚才还雇人杀人的阴狠。

“志远啊，好久没跟你好好坐下来聊聊了，上车坐坐，我让司机给你倒杯热的。”顾慎行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像是拉家常一样，和十年前在杜卫国灵前拍着他肩膀说节哀的时候，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杜志远靠在路边歪脖子梧桐的树干上，从口袋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火吸了一口，尼古丁混着江风的腥气钻进肺里，才压下心底翻上来的血腥味。“顾市长找我，就站在这儿说吧，我这浑身沾了碎石子尘土，蹭脏了你这辆百万的好车，我赔不起。”

顾慎行低笑一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定制的藏青色西装裤裤脚连一点褶皱都没有，他整了整衣襟，看向杜志远的眼神带着点“孺子可教”的宽容：“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恨着你父亲的事，年轻人有孝心没错，但是不能糊涂。当年你父亲的案子，结论早就定了，抑郁开车出意外，白纸黑字摆在那儿，赵崇山那个老东西退休了闲得慌，天天撺掇你翻旧案，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杜志远，语气带着诱惑：“你今年才三十，年轻有为，又是干部子弟，前途大得很。发改委综合科处长的位置空了快半年了，只要你点个头，下个月常委会我就提你的名，过两年我给你放个区县的主政位置锻炼几年，将来不比跟着一群退休老头瞎折腾强？”

杜志远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青灰色的碎石地上，留下一点浅灰的印子：“顾市长这么大方，就不怕我接过位置，接着查我父亲的案子？”

“年轻人嘛，一时转不过弯来很正常，”顾慎行摩挲着手里的和田玉扳指，笑容慢慢冷下来，“只要你把孙六交出来，之前截胡赃款、查洪万亭矿点的事，我一概不追究，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你的好干部，我还是你的老领导，多好的事。”

话说到这儿，窗户纸已经捅破了一半，杜志远索性不绕弯子，往前跨了一步，离顾慎行只有不到两步远，目光直直盯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顾慎行，你今天来不是给我升官的，是孙六不见了，你急了，对不对？明天你要去青牛山后转移仓库里的文物和赃款，怕我拦着你，所以先来给我递个话，对不对？”

顾慎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那点温文尔雅的假面一下子撕开了一道口子，阴狠的气息顺着缝隙渗出来：“你都知道了？”

“十年前，我父亲就是在这里被你害死的，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杜志远指尖攥得发白，左眉骨的旧疤因为情绪激动泛着淡红，“当年我父亲拿到你勾结洪万亭盗挖古墓、卖文物的证据，要上报省纪委，你就让洪万亭派孙六拧松了刹车油管，把他撞进江里，人捞上来还有气，你拖着不让医生救，硬生生把人憋死，对外说他抑郁自杀，顾慎行，你好狠的心啊。”

这话砸出来，周围一下子静了，只有江风卷着浪拍着堤岸的声音，顾慎行盯着杜志远看了半分钟，突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点肆无忌惮的阴狠：“好好好，杜卫国生的好儿子，倒是比他老子有种。没错，人是我杀的，那又怎么样？杜卫国不识抬举，放着好好的市委书记不当，非要挡我的路，我不杀他杀谁？挡我路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十年前是你爹，今天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威胁，慢悠悠砸过来：“你母亲还在康复疗养院躺着，陈桂兰照顾得挺好，清晏那姑娘天天下班走滨江路，那地方偏僻，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你说可惜不可惜？杜志远，冤有头债有主，你爹欠我的，你没必要跟着赔命，放了孙六，交出证据，我放你和你家人一条活路。”

杜志远突然笑了，他往前又跨了一步，几乎脸贴着脸对着顾慎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碴子：“你敢动我母亲一根头发，我就把你干的那些好事，印成传单贴到你老家顾家村的村口。你不是天天回去修祠堂、给乡亲发红包，给自己立功德碑吗？你不是最在乎你这孝子贤孙的好名声吗？我就让全顾家村，全江州，全省里的人都知道，你顾慎行是个什么东西，是杀了老上级，卖了古墓文物，收了黑钱的杀人犯，你说，你那八十岁的老母亲，还能心安理得吃你的糙米饭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戳进顾慎行最在意的弱点，顾慎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手指攥着扳指，指节都泛了白，他盯着杜志远，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够狠。”

“跟你比，我差远了。”杜志远往后退了一步，靠回梧桐树上，“你今天来不就是摊牌吗？我接着，你不是明天要去青牛山后转移仓库吗？我明天一定在那儿等你，咱们把十年的旧账，新账，一次性算清楚。你放心，我不会跑，我也不会躲，我就站在那儿，看你能不能像杀我爹一样杀了我。”

顾慎行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重新把那点温和挂回脸上，只是眼底的冰碴子藏不住：“好，那咱们就明天青牛山后见，我等着你。杜志远，你记住，今天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死了别怨我。”

说完，他转身上车，奥迪A8掉转车头，引擎轰鸣着卷着扬尘开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山路尽头，只留下一股刺鼻的汽车尾气混着沉香的味道，飘在风里。

杜志远站在原地，烟烧到了指腹才感觉到烫，他猛地一缩手，烟蒂带着火星掉进路边的江水里，“滋”的一声灭了，晃了晃就被浪卷走了。他掏出手机，指尖因为刚才压抑的情绪微微发颤，拨了张猛的电话，铃声响了一声就接了起来。

“志远？是不是顾慎行找你了？我这边刚安排好人，马上就过去。”张猛的嗓门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急。

“不用过来，他已经走了，”杜志远吸了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意，“顾慎行摊牌了，明天就要转移青牛山后的文物仓库，比我们预想的提前了一天，你现在安排，调八个信得过的兄弟，便衣分批进山，把前后两个山口都堵死，别放一个人出来。另外派两个人去疗养院，把我母亲保护起来，门口加岗，除了咱们的人谁都不让进，再去市局刑侦队接清晏，把她也安排到之前藏孙六那个老战友的院子里，确保安全。”

“明白，我现在就安排，保证万无一失。”张猛在电话里应了，顿了顿又说，“你自己小心点，顾慎行那老东西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放心。”杜志远挂了电话，又拨了苏清晏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背景音能听到自来水哗哗的声音，应该是她刚洗完手准备下班。

“志远？事情办完了？”苏清晏的声音带着点刚忙完的疲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担心。

“办完了，顾慎行找我摊牌了，明天动手，”杜志远靠在梧桐树上，看着江面上慢慢沉下去的太阳，声音放柔，“张猛一会儿去接你，你把东西整理好，跟他走，先躲几天，等我这边完事了去接你。”

苏清晏沉默了两秒，说：“我已经把当年我父亲尸检提取的那枚铜扣整理好了，就是洪帮特有的样式，和当年洪万亭穿的那身唐装对上了，我带过去，明天一起进山，我是法医，万一有什么需要，我能帮上忙。我不怕，我要跟你一起去。”

杜志远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低应：“好，那你注意安全，等张猛过来。”

挂了电话，杜志远掏出父亲那张老照片，指尖蹭过照片上父亲爽朗的笑脸，西斜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灰色的碎石地上，像一杆站直了的标枪。十年了，从他爹沉进这沧江里，到他自己前世沉进这沧江里，兜兜转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明天，青牛山后，就是顾慎行的落网之地，就是所有冤屈大白于天下的日子。江风卷着山口的桂花香吹过来，杜志远把照片塞回口袋，攥紧了手里那支父亲留下的旧钢笔，转身坐回自己的旧桑塔纳，引擎发动，低哑的轰鸣顺着山路飘出去，朝着山下开去。

天就要黑了，但是天，很快就要亮了。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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