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省纪委回函

# 第75章：省纪委回函

江风卷着玉兰花的残香从扫黑办半开的窗棂钻进来，掀得桌上泛黄的旧卷宗哗哗打了个转，杜志远捏着钢笔的指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蹭过左眉骨那道两厘米长的浅疤。这已经是他把十万赃款和洪万亭非法采矿害命的材料递去省纪委的第十四天，这些天江州官场的闲话快把他淹没了，都说杜大少这一次是撞到顾市长的铁板上，折腾不了几天就要被扒了这身皮滚去政协看大门。

闲置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顾慎行把他扔到扫黑办当这个挂名的副主任，原本就是想把他雪藏起来，让他有力没处使，全江州都知道扫黑办的主任是市委副书记兼着，日常事务都是副主任老周管，杜志远这个空降的副科长级副主任，连公章都摸不到。杜志远也不急，每天准时上下班，翻遍了扫黑办积灰的旧档案，半个月下来已经把九十年代之后江州所有涉黑涉矿的命案都捋了一遍，昨天晚上他刚刚在档案柜最底层翻到一扎泛黄的询问笔录，上面正好记着十年前西山矿难那三个死者家属的申诉签字，今天就等来了消息。

走廊传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不快，带着点犹犹豫豫，停在了杜志远办公室门口。办公室李主任推开门的时候，脑门上还浮着一层细汗，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的机要信封，封口盖着鲜红的省纪委印章，刺得人眼睛发疼。“杜主任，省……省纪委给你的回函，机要处直接递过来，指名给你。”李主任的话音都发飘，他本来是顾慎行这边的人，早就得了吩咐，但凡有省纪委的邮件直接压下来递去市政府，没想到这封回函直接点名杜志远收，连市委都没经过。

杜志远放下钢笔站起身，藏青夹克的下摆扫过桌角，带倒了半杯凉透的茶，褐色的茶水洇了半张卷宗，他却没在意，伸手接过那个信封。入手沉，厚厚的一叠，他指尖碰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心脏跳得比当年第一次街头打架还快，前世他就是连拆开这封信的资格都没有，材料刚到市委就被顾慎行扣下，紧接着他就被调出江州，半路上出了“车祸”，连命都没了。这一世，他终于亲手握住了这张纸。

信封拆开，里面除了正式回函，还有一份盖着省纪委公章的批转通知，清清楚楚写着：经核查，你报送的洪万亭涉嫌非法采矿、故意杀人及涉黑线索材料属实，同意由江州市纪委联合市扫黑办成立专案组核查，原发改委综合科副科长杜志远同志参与专案组工作。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显然是顾慎行那边压了几天才不得不送过来。

李主任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批转通知，喉咙滚了好几滚才说出话：“杜主任，你看这事儿……要不要先给顾市长汇报一声？”杜志远抬眼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左眉骨的浅疤随着牵起的嘴角动了动，一股子纨绔的漫不经心，却带着压不住的锋利：“省纪委指名让我办，我要是先汇报，那不是违反规矩么？李主任放心，出了事儿我担着，不连累你。”

李主任擦着汗走了，办公室门关上，杜志远靠在门板上，攥着那张回函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后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浸透了内层的衬衫。不是怕，是激动，是压抑了十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前世他爹含冤而死，他自己横死郊外，那三个被活埋在矿洞里的冤魂沉了十年，今天终于有机会重见天日了。他摸出口袋里父亲留下的旧钢笔，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块，是当年父亲出事的时候被人砸的，现在握在手里，温凉的铜壳贴着掌心，像是父亲在拍他的手背。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清晏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残件鉴定出来了，春秋晚期青铜铭文残片，指向西山古墓群，我下班过去找你。杜志远指尖顿了顿，回复了一个“好”，把回函和批件锁进自己带来的铁皮保险柜，那是他特意从家里搬过来的，就怕有人偷拿材料。苏清晏的鉴定坐实了洪万亭盗挖古墓的线索，省纪委这边又批了立案，两张牌凑在一起，顾慎行就算再能捂，也捂不住这盖子了。

刚锁好保险柜，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铃声脆生生的，吓了人一跳。杜志远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慢半拍的嗓音，温和有礼，带着点江州本地的口音，却压得全场安静：“志远啊，我是顾慎行，有空来一趟江心岛茶社么？我泡了今年的明前龙井，想和你聊一聊。”

杜志远嘴角牵了牵，来了，果然来了。他前世死之前，顾慎行也是这样约他在江心岛见面，也是说要聊一聊，那一次他去了，就再也没回来。他压下喉咙里的戾气，语气平淡：“好啊顾市长，我马上到。”

江心岛离市区不远，是江州文人喝茶的聚集地，顾慎行包了临江边的观景亭，杜志远过去的时候，他正靠在藤椅上喝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左手小拇指戴着的和田玉扳指泛着温润的光，看起来就是个温文尔雅的长辈。见杜志远过来，他还起身伸手，笑容和蔼：“志远啊，好久没见，比之前沉稳多了，不愧是老杜的儿子。”

杜志远伸手和他握了一下，顾慎行的手很凉，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杜志远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来，顺势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开门见山：“顾市长找我，是说省纪委回函的事儿吧？”顾慎行放下茶杯，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左手的和田玉扳指，笑了笑，慢半拍开口：“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是啊，在官场上混，最要紧的是识时务。你还年轻，未来路长着呢，没必要非要揪着一些陈年旧案不放，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顿了顿，顾慎行推过来一份拟好的调令，上面已经盖好了市委组织部的章，就等着签字：“只要你退出这个案子，我就调你去发改委当党组书记、主任，正处级，再过两年，给你挪个副厅实缺，你年轻，未来不可限量，何必非要跟我过不去，跟洪万亭过不去呢？你母亲在疗养院的费用，以后市委全给你报了，没人会亏了你。”

杜志远看着那份调令，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顾慎行皱了皱眉，不知道他笑什么。杜志远笑够了，拿起桌上的调令，慢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碎片扔在脚边的江水里，顺着水流漂走了。“顾市长，你知道我爹当年为什么被你们构陷么？他就是不收你的三百万，不让洪万亭违规开那个矿，所以你们就弄死他。我爹给我留下的教训就是，有些钱不能拿，有些事儿不能退，我杜志远就算是纨绔，也不至于卖了三条人命，卖了我爹的名声，换一个正处级。”杜志远前倾身子，眼睛直直盯着顾慎行，左眉骨的浅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白的光，语气冷得像江里的冰：“我就要这个公道，你给得起么？”

顾慎行脸上的笑容慢慢退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不出情绪，半天，他才慢慢点了点头：“好，好，不愧是老杜的儿子，有骨头。”他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威胁：“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一个人在疗养院，身边连个靠谱的人都没有，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你后悔都来不及。”

这句话戳在了杜志远的软肋上，他攥着桌沿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前世顾慎行也是用母亲威胁他，那时候他怂了，退了，结果母亲还是被吓得中风加重，他自己也死了。这一世，他不会再怂了。杜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语气平静：“顾市长，我母亲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拉着你一起下地狱，你信不信？我本来就是纨绔，烂命一条，你顾大市长的金贵命，跟我换，我赚了。”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江风把他的夹克吹得猎猎作响，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标枪。

从江心岛出来，杜志远没有回扫黑办，开车直接去了赵崇山家，赵崇山住在江边的老干部家属院，杜志远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正蹲在院子里给月季花浇水，左腿微跛，背驼得厉害，手里那对老核桃转得哗哗响，那对核桃还是杜父当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见杜志远进来，赵崇山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笑了：“拿到回函了？”

杜志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叔，原来是您牵头给省纪委写的信？”赵崇山把浇水壶放下，招呼他进屋里坐，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冒着热气：“不然你以为省纪委能这么快回函？顾慎行在江州一手遮天，省里面也有他的人，我联合了当年你爹的八个老部下，全是退休的老干部，联名签字寄去省纪委，省纪委才重视，不然你的材料早被压得没影了。当年你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江州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我们这些老骨头没死绝，就不能让顾慎行这个王八蛋祸祸江州。”

赵崇山坐下，把手里的核桃放在桌上，推过来一个泛黄的软皮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知情者名单”五个字：“这里面有当年西山矿难的一个包工头，叫王二牛，当年他是给洪万亭干活的，亲眼看见洪万亭把三个不肯走的矿工堵在矿洞里封了入口，事后洪万亭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闭嘴，他怕被杀人灭口，早就躲去云南老家了，我上个月托人找到了他的地址，他说了，只要安全有保证，他愿意出来作证。”

杜志远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写着王二牛地址那一页，纸页都泛黄了，是赵崇山亲手写的，字迹苍劲有力。他心里一阵发烫，老爷子憋了十年，就等这一天。赵崇山看着他，语气严肃：“顾慎行已经急了，接下来肯定会让洪万亭动手，你这一次去云南找王二牛，一定要小心，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我老了，跑不动了，只能给你做后盾，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

杜志远把笔记本收进随身的包里，点了点头，他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想起前世的种种，想起那些沉冤未雪的灵魂，想起赵崇山十年的隐忍，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异常坚定：“赵叔，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把人带回来，把这个盖子掀开，给所有冤死的人一个交代。”

从赵崇山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面上刮起了大风，浪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杜志远站在路边，看着江对岸洪万亭航运码头那一片连绵的灯火，摸了摸口袋里父亲的旧钢笔，又摸了摸左眉骨的旧疤，手机弹出来苏清晏的微信，说她已经在扫黑办门口等他了，手里拿着鉴定报告。

风更大了，吹得杜志远眼睛有点发涩，他深吸一口带着江腥味的空气，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发动汽车，车灯劈开前面的黑暗，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暗杀，是构陷，是枪顶在脑袋上的危险，但是他不怕，他从重生回来的那一天，就做好了准备，哪怕这条路铺满了鲜血，他也要走下去，直到撕开这片黑暗，给江州百姓撑出一片朗朗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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