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江南烟雨

贞观二十五年，夏。

新婚燕尔不过三月，卢凌风便接到了新的任务。江南道盐税大案——这是裴元昭升任太子少保前交办的最后一件大案，也是他留给卢凌风的最后一次考验。

江南道的盐税是朝廷最重要的税源之一，每年从扬州、苏州、杭州三地征收的盐税占全国盐税总额的六成以上。然而近两年来，盐税收入逐年下降，地方上报的账目却滴水不漏。户部派人下去查了两次，都无功而返。裴元昭怀疑江南盐场存在大规模的私盐交易，背后牵扯到地方官场与江湖势力的勾结。这种案子，寻常官员查不了——既查不动地方上的关系网，也镇不住江湖上的地头蛇。唯有卢凌风——既是大理寺卿，又是刀魂传人；既有朝廷的正四品官身，又有江湖上的赫赫威名——才能担此重任。

“江南不是西域。”临行前，裴元昭在书房中叮嘱他，“西域的敌人是幽冥十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妖邪。江南的敌人是人——是贪官，是私盐贩子，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你的刀能斩妖除魔，但斩不了人心里的贪欲。查案要讲证据，抓人要讲程序。你的玄渊刀在江南，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鞘。另外，替我带封信给苏州刺史陆伯言——他是我的同年进士，江南官场上唯一一个我敢担保清廉的人。他会帮你。”

卢凌风接过信，收入怀中。苏清寒随行，萧逸尘派了十名青阳门弟子先行前往扬州打探消息。此行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公开巡查江南盐政，正大光明，不需要任何伪装。只是苏清寒出门前特意多备了几套换洗衣裳——江南多雨，衣服晾不干，这大约是她对江南唯一确切的认知。

两人从长安出发，沿运河南下。出潼关，过洛阳，经汴州、宋州、泗州，一路舟行南下。越往南走，空气越湿润，景色也越柔和——黄土高原的苍凉渐渐被水乡泽国的温润取代，运河两岸的水田倒映着蓝天白云，白鹭在牛背上悠闲地梳理羽毛。

半月后，扬州城出现在运河尽头。这座江南第一名城以盐商巨富闻名天下，素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说。运河码头上停满了运盐的漕船，岸边的盐仓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咸腥味。街头的盐商个个衣着光鲜，腰间挂着和田玉的配饰，身后跟着成群的家丁。苏清寒在街上走了一圈，默默算了算——从码头到驿馆短短三里路，遇到了七个腰间挂玉的商人。在长安，能佩玉的至少是五品以上官员。扬州的富庶，由此可见一斑。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卢凌风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们入城时正逢傍晚，按照朝廷的规定，各州县的城门应在酉时三刻关闭。但扬州城的城门直到戌时仍然大开，守门士卒对进出城门的盐车几乎不做盘查——为首的小吏只是扫了一眼车上的盐袋，便挥手放行。

苏清寒发现扬州城中的盐铺数量远超正常需求，光是东市一条街上就有不下二十家。但每家盐铺的柜台上都只有寥寥几袋官盐，大部分货架空空如也。这意味着官盐的供应根本不足以满足市场需求，那么百姓日常食用的盐从何而来？答案只有一个——私盐。

卢凌风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入住扬州驿馆。驿丞姓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吏，在扬州驿馆干了三十年，迎来送往的官员不计其数。他端上热茶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大人是来查盐的吧。每年都有人来查，查来查去，年年如此。”

卢凌风不动声色：“王驿丞在扬州多年，想必对盐务颇为了解。”

王驿丞不慌不忙地续了杯茶：“老朽只是驿馆打杂的，哪懂什么盐务。只是有一句话，老朽斗胆提醒大人——扬州盐帮的帮主江别鹤，江湖人称‘江半天’，意思是半个扬州的生意都姓江。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手下四大堂主个个心狠手辣。扬州地方官场从上到下都与他称兄道弟。大人虽是大理寺卿，但这里是江南，不是长安。”

卢凌风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将王驿丞的话记在心里。饭后，他与苏清寒商议。扬州官场上的人不可信——王驿丞虽然没有明说，但他那句“年年如此”已经暗示得很清楚：扬州盐务的盖子捂了这么多年，必定有人在上面压着。从府衙入手只会打草惊蛇，必须从江湖入手。江别鹤控制扬州私盐市场多年，与官府勾结的账册必定藏在盐帮总舵。如果能在盐帮内部找到一个突破口，拿到账册，就能顺藤摸瓜撬开整个扬州官场的防线。

次日，卢凌风卸下官服，换上一身藏青色布衣，扮作从西域来的江湖散客，潜入扬州盐帮总舵所在的运河码头。苏清寒则换上江南女子的素雅裙装，扮作他的同伴，在外围策应。码头守卫森严，但卢凌风以大理寺卿的身手潜入其中并不困难。他在码头的货栈中待了三天，每天混在搬运盐袋的苦力中间，观察盐帮的运作规律。

三天后，他发现盐帮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四大堂主中，有一个叫沈万三的，是江别鹤新提拔不到两年的后起之秀。此人原是扬州盐商世家的庶子，因嫡兄夺产被赶出家门，投身盐帮后凭借一身横练功夫和过人的商业头脑迅速崛起。但他与老派堂主之间矛盾重重——老派堂主们仗着资历把持着利润最丰厚的几条私盐线路，沈万三多次要求重新分配利益均被驳回。前些日子他因一批私盐被老派堂主截胡，在总舵大堂上当场与江别鹤争执起来。虽然最终被压了下去，但沈万三拂袖而去时摔碎的茶杯，碎瓷片还留在码头的角落里。

卢凌风决定从沈万三下手。三日后，沈万三独自在扬州瘦西湖畔的醉仙楼吃饭。他喜欢靠窗的座位，每次来都点一盘清蒸鲥鱼和一壶竹叶青，从不带随从。卢凌风坐到了他对面。

沈万三抬起头，打量了卢凌风一眼。他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棱角分明，额角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手指关节粗大如铁，那是横练外家功夫的典型特征。他的眼神警惕而冷峻，但并没有立刻叫人——他是一个习惯独自解决问题的人。

“朋友，这是我的桌子。”

“沈堂主，我不是来吃饭的。”卢凌风将大理寺的金牌令箭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大理寺卿卢凌风，奉旨巡查江南盐政。沈堂主，你的底细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了——你父亲沈万金是被你嫡兄沈万两勾结官府害死的，你投身盐帮是为了有朝一日夺回家产。但你在盐帮待了两年，不但没能报仇，反而被老派堂主排挤，连自己应得的分红都被截胡。江别鹤不过是在利用你——你的经商头脑对他有用，但他从没把你当自己人。”

沈万三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有发作。卢凌风说得太准了。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卢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吃饭吗？不是因为我武功高，是因为我还有用。盐帮的私盐账册全部锁在江别鹤书房的铁柜里，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账册上记着每一笔私盐的流向、数量和买家——包括扬州知府、苏州刺史、甚至户部盐铁司的几位大人。你拿到那本账册，扬州官场至少一半的人要掉乌纱帽。我可以告诉你书房的暗格位置和铁柜的机关，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父亲沈万金当年是被嫡兄沈万两勾结扬州知府冤枉致死的。沈万两现在还是扬州盐商总会会长，每年给江别鹤进贡十万两银子。我要他伏法。第二，事成之后，我没有别的去处。你这趟办完案子回京，大理寺的捕快队伍里多我一个人不多。我给你当捕快，从头做起。”

卢凌风看着沈万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商人的精明，有江湖人的狠辣，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多年的不甘。他点了点头：“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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