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盐帮风云

扬州盐帮总舵，位于运河西岸一座外表不起眼的盐仓之下。

这座盐仓从外面看与运河边其他货栈并无二致——灰瓦白墙，木门铜锁，门口几个赤膊的苦力正扛着盐袋装船。但沈万三告诉卢凌风，盐仓地下还有一座地宫，是江别鹤花了十年时间秘密修建的。地宫分三层，上层是帮众议事厅，中层是四大堂主的私室与账房，底层是江别鹤的私人密室与私盐账册存放处。整座地宫以运河水脉为掩护，入口隐藏在盐仓后院的枯井中，机关重重，寻常人根本找不到门路。

卢凌风没有贸然潜入。他在运河码头对面的茶楼里包了一间临窗的雅座，花了三天时间观察盐帮的人员进出规律。三天后，他摸清了总舵的守卫轮换时间、四大堂主的作息习惯，以及江别鹤本人的出行规律——这位盐帮帮主每逢单日会去瘦西湖的画舫上听曲，戌时出门，亥时方归，期间地宫的守卫会减少三成。

“今夜动手。”卢凌风展开一张沈万三画的盐仓草图，指着枯井入口的位置对苏清寒说道，“你守在画舫到盐仓的必经之路上，江别鹤如果提前回来，替我拖住他半炷香。不需要硬拼，只需制造一点意外——街头的惊马、桥上的碰撞、或者让他的轿夫忽然肚子疼。”

“明白。”苏清寒将流云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换上一身暗色劲装。她不需要问卢凌风为什么让她拖住江别鹤而不是直接动手——两人都清楚，江别鹤能坐稳盐帮帮主之位二十年，武功深不可测，正面交锋未必能速胜，反而会打草惊蛇。

卢凌风自己则换上夜行衣，玄渊刀用黑布裹了负在背上，沿运河河岸摸到盐仓后院的枯井旁。沈万三提供的暗号——三声蛐蛐叫——在夜色中响起，片刻后，井口的铁栅栏被人从内部打开，一个精瘦的身影从井底探出头来，正是沈万三。他今夜轮值守夜，提前支开了井口的两名守卫。

“枯井下方有一条暗道直通地宫二层。暗道是当年修建时我负责监工的，只有我和几个老工匠知道。”沈万三压低声音，递给卢凌风一支火折，“暗道只能通到二层账房后方的夹墙，夹墙尽头有一扇暗门，推开便是江别鹤书房的侧墙。书房的铁柜在书案下方，柜门上有一把九连环锁，钥匙在江别鹤贴身挂着。但锁芯是铜制的——大人那把刀，斩铜应该不成问题。”

卢凌风沿井壁的暗梯一步步下去。枯井比想象中更深，下了约五丈，井壁侧面出现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暗门。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夹墙通道，潮湿阴暗，空气中有股腐烂木头与老鼠粪便的混合气味。他在夹墙中摸索前行，很快便发现了江别鹤书房的暗门——一道隐藏在木制壁板后的推门，门缝被墙纸巧妙地遮住了，若非沈万三提前告知，根本不可能发现。

书房内无人。卢凌风悄无声息地推开暗门走了进去，书房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书案、和田玉笔洗、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其中一幅竟是颜真卿的真迹。他无暇细看，快步走到书案后，果然在下方找到一个嵌在石板中的铁柜。铁柜不大，二尺见方，柜门上挂着一把精致的九连环锁。

玄渊刀出鞘。刀魂虽散，刀锋犹在。墨蓝刀芒不再，但陨铁刀锋划过铜锁时依然无声无息，如同热刀划过牛油。锁芯断裂，铁柜应声而开。

柜中整齐码放着二十余本账册。卢凌风随手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私盐交易——日期、数量、买家、金额、经手人，甚至连向哪些官员行贿多少都一一注明。账册中提到的人物遍布扬州官场，从知府到推官到盐铁司转运使，金额从数千两到数万两不等。其中一本账册特别标注了“秦”字——那是与秦叔宝旧部有关的几笔交易，时间跨度从贞观十六年到贞观二十三年，说明扬州盐帮与已伏法的秦叔宝集团早有利益往来。

卢凌风将所有账册用油布包好塞入怀中，从暗门退回夹墙，沿暗道返回井底。沈万三守在井口，拉他上来，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盐仓。

苏清寒在瘦西湖畔的桥头放了一把小火——只是一辆运草料的板车不慎翻了，草料散落一地，恰好堵住了画舫回盐仓的必经之路。江别鹤的轿子被堵在桥头整整一刻钟，等他回到盐仓时，卢凌风早已带着账册安然返回驿馆。

当夜，卢凌风在驿馆烛光下翻阅账册，越看越是心惊。账册中涉及的官员名单涵盖了扬州官场的半壁江山——知府、同知、推官、盐铁司转运使，甚至还有几名驻军将领。其中最大的一笔交易发生在贞观二十三年腊月，也就是玄阴阁在长安发动攻势的同一时期——江别鹤通过秦叔宝的旧部向长安输送了五千两白银，用于资助玄阴阁的祭天大典刺杀行动。

“原来江别鹤不只是私盐贩子。”卢凌风合上账册，“他是秦叔宝在江南的钱袋子。秦叔宝倒了，但他的旧部还在，私盐网络还在。江别鹤手里这些银子，迟早会再养出一个新的秦叔宝。”

次日清晨，卢凌风手持大理寺金牌令箭，率扬州府衙役查封了盐帮总舵。江别鹤在睡梦中被破门而入的衙役按在床上，他的九连环锁钥匙还没来得及从脖子上取下来便被当场缴获。四大堂主中有三人束手就擒，唯有一名老派堂主试图从密道逃跑，被守在后门的苏清寒一剑抵住咽喉。

沈万三当场交出了自己掌握的全部私盐交易记录，作为污点证人的投名状。他在供状上签字画押时，手很稳，笔迹工整，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

扬州盐税大案告破。江别鹤以下涉案人员一百三十七人全部落网，私盐网络被连根拔起。卢凌风依约将沈万三收入大理寺，从最低等的捕快做起。沈万三脱下绫罗绸缎换上一身粗布皂衣时，嘴角挂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笑——不是得意，也不是苦涩，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同月，苏州刺史陆伯言接到裴元昭的密信后，以雷霆手段查封了沈万两的全部家产，将沈万两及涉案的扬州知府一同押解入京。沈万两被押上囚车时还在高声叫嚷“我弟弟是盐帮的人你们抓错人了”，直到沈万三穿着大理寺捕快的皂衣走到囚车前，隔着铁栏看着他。

兄弟俩一个站在囚车外穿着皂衣，一个蹲在囚车里戴着枷锁。沈万三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父亲的灵位，放在囚车前面。沈万两的喊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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