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庇护我族

姜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不愿让这个话题再变得沉重。她开口时，声音里压着几天来积攒的倦意，低声道：“多少能起到缓解的作用，但是对病重的族人没有丝毫用处。”她的目光落在手边那些已经有些发蔫的草叶上，有些叶子边缘已经向内卷曲，颜色也由先前的青绿变成了灰扑扑的暗黄，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散下几片细碎的干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截瘦长的根茎，那根茎表面粗糙，还沾着干裂的泥皮，指腹贴上去能清楚地感觉到上面一道道凸起的纹路。她知道这些药材的斤两，也清楚它们顶不了大用，至多不过是让发热的人稍微好受一些，替那些咳得厉害的人润一润喉咙，把胸口里翻上来的那股灼热往下压一压。可聊胜于无，但凡能减轻一点病人的痛苦，她也愿意背上这些沉重的草药走上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里，她踩过泥泞的坡路，鞋底反复陷进湿软的泥里，又费力地拔出来；穿过露水沉重的荒草，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裤腿，贴着皮肤凉得人直打颤。肩上的药篓始终没有卸下来过，哪怕肩膀被勒得发麻，印出深深的红痕，她也没有停过一步。每一步都像是把希望往自己肩上又压了几分，沉得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可她还是咬着牙往前走。

林榭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垂着眼睛，思忖了片刻。他的目光从那些药材上慢慢移开，落向远处那间关着病人的屋子，眉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像是在心里迅速盘算什么。片刻后，他开口道：“带我去看看。”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听在姜驰耳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说完这句，他侧过身，袍摆跟着轻轻一晃，已经准备迈步，神情里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对他来说，去不去看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问题，而是眼下最自然不过的选择。

“好吧，先生一定要小心，不要染病。”姜驰担忧道。她比谁都清楚那病的凶险，这些日子夜里总能听见那些被压得极低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撕扯出来的；也见过不少人从最初的发热到后来连水都咽不下去的模样，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正因为清楚，才更不愿意让这个刚认识的人因为帮忙而搭上自己。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林榭，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忧虑，语气里少有地带上了几分恳切，像是希望他能多顾着些自己，不要因为一时热心就不管不顾地往跟前凑。

林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方巾，那方巾干净挺括，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他用手指捏着方巾的两角，先沿对角线对折，再沿着折痕轻轻压了一遍，随后又折了一下，叠成大小合适的三角，遮住口鼻。遮好后，他还不放心，又用指腹把鼻翼两侧的缝隙压了压，让方巾更贴合脸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理了理袍角，将衣襟抚平，这才抬步，道：“现在没事了，我们走吧。”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从容，像是已经面对过许多次这样的场面，知道该怎样把自己护得周全，也知道护好的目的不是退缩，而是能更稳当地走进病人中间去。

姜驰望着林榭，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最终长叹了口气，道：“先生小心些，千万不要触碰染病的族人。”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够，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的症状会传染，碰过之后一定要净手，用火烧过才能再碰别的东西。”她说这些时，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目光牢牢锁在林榭身上，像是生怕他听漏了哪一个字。风从旷野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经过，也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可话里的郑重却没有减掉半分，一字一句都沉甸甸地落在风里。

对上姜驰认真的神情，林榭没有敷衍地应一声，而是重重点头，目光与她相接了一瞬，认真道：“我记住了，走吧。”他迈步走向那间关着病人的屋子，脚步沉着，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鞋底踩过地上的碎石和干草，发出细碎的轻响。那背影挺直而安稳，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从容。姜驰看着他的背影，原本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稍稍松了一点，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被轻轻移开了一条缝。

姜驰收回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库菲斯，心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为难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发出声音。他确实不懂医术，那双手虽然有力气，却只会劈柴、搬石、搭棚子，都是些粗重活计，让他去帮忙也只能添乱。如果有人能帮忙，哪怕只是提供一点意见，也能很好地医治其他族人。可是现在，她除了自己进去，再没有旁的办法。那个健硕的汉子满脸担忧地望着那间屋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像是所有的话都被什么堵在了喉咙口。他看着姜驰充满犹豫的目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库菲斯没有犹豫太久，忽然上前几步，在姜驰身前跪了下来。他的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踉跄，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深深低下头，低声道：“神女大人，请庇佑我族。”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哀求，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宽厚的脊背微微起伏着，像是有太多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借着这一跪才勉强倾泻出一点。

听到库菲斯的话，姜驰一个没忍住，眼泪啪啪地掉了下来，砸在脚前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那几点湿痕很快被泥土吸进去，只留下几个暗色的圆点。不是姜驰太过情绪化，而是姜驰和他们多天相处下来，所积累的情感，人总是有感情的。她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干活、把最好的肉留给她的壮汉，他总是一个人扛着最沉的柴火，弓着背走在回营地的路上，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到了分食物的时候，却把最嫩的那一块悄悄推到她的碗边，自己蹲在一边啃着干硬的部分，嚼得极慢。她想起那些在她疲惫时悄悄给她披上兽皮的族人，动作轻得像是生怕惊扰了她，等她醒来时，身上已经多了一层暖意，兽皮上还留着人的体温。她想起他们看她的眼神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就好像只要她在，再大的难处也有了指望。如今他们病了，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无力感压得她胸口发闷，像是一块湿布堵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把眼角残余的湿意狠狠擦去，然后弯腰把库菲斯扶了起来。她的双手握着他的胳膊，用了点力气，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的坚定：“我不会让你们的部落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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