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重回部落

跟着姜驰来到部落旧地，这里远离了部落平日里烟火鼎盛的中心，显得空旷而寂寥。几排低矮的窝棚在旷野上孤零零地立着，周围零星散落着陶罐和枯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汗水、草药和腐烂物混在一起，又被风搅得四处都是。所有染病的食人族都被安置在这片区域里，或躺或坐，遍布在简陋的地铺上。他们大都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有的蜷缩着身子，有的止不住地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姜驰早已隔绝了所有健康族人来到这里，只留下那些病症轻些的族人照顾重症。她这样做是不得已而为之——病来如山倒，若是不加防范，整个部落都可能被拖入深渊。病症轻些的族人虽然自己也在难受，却还是强撑着精神，一趟一趟地为重症的人喂水、擦拭、换洗污物，动作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努力。而林榭，成为了第一个进入这片隔离之地的外族人。他站在入口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痛苦的面容，神情没有一丝退缩。他并不属于这个部落，甚至与这些人素昧平生，可此刻他的脚步却稳稳地迈了进去，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出诊。

简单的诊脉和查看过后，姜驰已经打来了热水。她端着一只粗陶碗，小心地将热气腾腾的水送到病人嘴边，喂一口，停下来擦一擦溢出的水渍，动作认真而耐心。其实她心里明白，这碗热水对真正的恶疾来说，聊胜于无罢了。可她又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病痛折磨。她只能在心里想着，面对这样的恶疾，很多时候只能自求多福了。正因如此，隔离才显得格外重要。她早已在脑海中盘算过许多遍，将健康的人与染病的人彻底分开，切断一切可能传播的途径，是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也是最为可靠的办法。而这里的一切——病人用过的衣物、睡过的草席、触碰过的器皿，乃至这片被病气浸染过的土地——一旦到了不可控的时候，都会被烧成灰烬。那固然是玉石俱焚的做法，但也是万不得已时的最后一道屏障。

看着林榭在病患之中穿梭，时而俯身把脉，时而用手背试探病人额头的温度，时而又翻开病人的眼皮仔细端详，动作又快又稳，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他丝毫不顾自己安危的样子，让姜驰这个素来心硬的人都忍不住有几分动容。说起来，林榭与她非亲非故，只因为一场邂逅便一路同行，如今又肯冒这么大的风险踏进这片隔离区，这份恩义，姜驰记在心里，只是嘴上没有多说。随后，林榭取出自带的药碾，那药碾通体由青铜铸成，入手沉甸甸的，质感极好，做工也很精致，碾槽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外壁隐约可见一些古朴的纹饰，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医师能拥有的东西。他将姜驰带回来的药材仔仔细细地挑拣了一遍，把干枯的败叶、混入的沙土一并剔出去，然后将干净的部分按照不同的药性分开，一样一样地放进药碾中研磨。碾轮滚动，发出低低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一首单调却安稳的小曲。药材在他的手下渐渐变成细碎的粉末，再按照配比分别倒入陶罐中，加上水，架到火上慢慢熬制。可草原上的陶罐到底不比药铺里那些专门备着熬药的好罐子，胎质疏松，受热不匀，一罐水还没熬开，罐壁上就裂出细纹，继而“咔嚓”一声裂开来，药汁汩汩地淌进火堆里，腾起一阵白汽。林榭看着碎裂的陶罐，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卷起袖子自己动手，揉泥、塑形、烧制，做了几个更结实些的新罐子，才勉强把药续上。

可即便是这几个新制的陶罐，也没能逃脱支离破碎的命运。那些帮忙照看火候的食人族们，个个急得满头大汗，反而越急越乱。有的盯着药罐看得出神，柴火快烧尽了也忘了添；有的添柴添得太猛，火苗一下子蹿起老高，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涌，转眼便熬干了大半，一股焦糊味立刻弥散开来。林榭一闻到味，赶紧出言提醒，可那些族人一着急，竟然忘了罐子正被火烧得滚烫，赤手就去端罐耳。只听得“嗤啦”一声，掌心与烧热的陶面贴在一起，烫得人“哎哟”一声，一个激灵甩手，陶罐便脱了手，“咣当”一下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药汤溅了一地。林榭看着满地残片和溅开的药渍，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弯下腰，继续去揉脚边那一团泥巴。

姜驰很快就教会了他们怎么用这些陶罐。她一遍遍地示范，如何装药，如何添水，如何控制火候，如何看准时机端下来。好在陶罐本身就有这个好处：简单，易学，材料遍地都是，不需要什么精密的工具，只要有一双手和一团黏土就能造出来。可偏偏这捏泥塑罐的手艺，姜驰自己始终学不会。她自嘲地承认自己是个“手残党”，倒也算了；但这个食人族部落，少说也有数百人，从壮年到妇孺，竟没有一个人能学会把一团泥巴捏成一个规规矩矩的罐子。不是捏得歪七扭八，薄厚不一，就是烧出来满是裂纹，稍微一碰就碎成几块。姜驰有时候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作品”，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大概就是种族天赋吧？老天爷给人打开一扇门的时候，总是顺手关死了另一扇窗。

就这样，在林榭的全力施为和姜驰等人的积极配合下，不少族人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有人退了烧，有了胃口，能喝下几口稀粥；有人从奄奄一息的状态中醒过来，目光重新有了焦距；还有人甚至能挣扎着坐起来，对着照顾自己的人露出一个虚弱却真诚的笑容。沉寂了许久的营地，总算有了一丝久违的活气。可这场瘟疫终究来得太凶、太猛，即便众人已经尽了全力，还是有不少族人没能熬过去，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成为这片土地上又一座沉默的土堆。欢喜和悲伤在同一片营地里交织，让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层说不出来的沉重。而司徒龙炎，在休养了一个多月后，终于第一次走进了这片收治病人的部落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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