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平手

慌慌张张的司徒龙炎，一踏入这里便浑身不自在。他生于富贵之家，何曾见过这等人间景象？满耳的**，满眼的病容，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异味直往鼻子里钻。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脚步也变得畏畏缩缩。正巧这时，一个发病的食人族踉跄着走了两步，一声不吭地昏倒在他面前。司徒龙炎先是本能地向后一缩，紧接着又蹲下身来，伸出手就要去扶那人。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对方身体的一瞬间，姜驰的声音像一根鞭子抽过来：“别碰他！”司徒龙炎的手僵在半空，悬在那里，进退不得。而林榭也快步跑到了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小公子，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公子别怕，”姜驰走过去，语气放缓了许多，目光里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和先生这些天也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只要勤用水清洗，不要碰病人身上的不洁之物，染病的几率其实不大。”她的声音沉静而笃定，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司徒龙炎慌乱的内心渐渐稳了下来。听了姜驰的解释，司徒龙炎明显脸色一松，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垂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忽然挺了挺胸脯，用力拍了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说道：“那我也不走了，留下来帮忙！”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倒把林榭和姜驰都看得微微一怔。

说完，他就拎起药箱，当真跟在姜驰和林榭身后，亦步亦趋地学着做起事来。这位小公子平时看起来玩世不恭，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的模样，可真到了这种地方，也还是能看出几分手段。光是他在怀里掏摸一阵，就接二连三地拿出不少瓶瓶罐罐，什么瓷瓶、玉瓶、铜盒、漆匣，大大小小摆了小半个桌子。每一件都精致考究，或雕着花纹，或系着彩绳，里面装的都是长辈们留给他的好东西。有的能止血生肌，有的能解毒消肿，有的能提神醒脑，无一不是千金难求的良药。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这些东西再金贵，绝大多数也都是治疗刀剑外伤的伤药，或是培元固本的补药，对于此时肆虐的瘟疫来说，不仅派不上用场，有些药性温补的，反而可能让病情火上浇油，于病患有害无益。

在亲眼见识过死者的惨状，又被重症病人翻涌而出的呕吐物狠狠冲击了一回之后，这位原本信心满满的小公子，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一脸苍白地退到了隔离区外。他到底还年轻，从来没经历过如此残酷的场面，那些扭曲的肢体、污浊的气味、无望的眼神，实在超出了他过去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经验。姜驰见他坐在那儿闷闷不乐，低着头一声不吭，知道他是既受了惊吓，又觉得没能帮上忙而心里过意不去。她想了想，倒是有个主意。她唤来威尔，那头温驯却庞大的巨兽低低地鸣了一声，在司徒龙炎面前伏下了身子。姜驰示意他上背，去打猎透透气，让他从这片沉沉死气里暂时逃出去。

二人同时骑在威尔宽阔的脊背上，司徒龙炎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一旦沐浴到草原上自由的风，看到远处起伏的绿色草浪，立刻把方才的难受和压抑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眼睛亮起来，声音里重新有了往日的神气。姜驰看在眼里，不由得轻笑一声。她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先勒住威尔，稳稳坐在巨兽背上，张弓搭箭，一箭射出。箭矢带着尖啸掠过空气，精准地贯穿了一头大羚羊的颈侧，那头羚羊向前栽了两步，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被射杀的羚羊躺倒的姿势，几乎和被花豹抢食的那一头一模一样，只是体型稍小了一点。司徒龙炎怔了怔，随即用力拍起手来，忍不住叫了一声好，眼中满是赞叹。

姜驰倒是不在乎他射杀的是什么动物，在她看来，猎物大也好小也好，只要能填饱肚子，都值得高兴。但司徒龙炎却很在乎这个。毕竟对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姜驰一介女流能够做到的事情，他堂堂男子汉若是做不到，那面子上可挂不住。他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比她做得更好。可惜这部落里的角弓与他平日用惯的弓箭相差太远，弓身更硬，拉距更长，握持的方式也大不相同，只有部落里的族人长年使用，才能用得顺手。司徒龙炎学着姜驰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可箭一离弦便偏了方向，歪歪斜斜地扎进草丛里；他不信邪，又连射几箭，却毫无例外地全部落空。他越射越急，越急越偏，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姜驰见他这副模样，觉得好笑又有些过意不去，只好走过去，手把手地教他该怎么握弓、怎么搭箭、怎么调整呼吸。她的手稳稳地扶着少年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帮他找到最舒服的角度，嘴里不紧不慢地说着要领。司徒龙炎本就有不错的底子，又肯沉下心来学，很快便摸到了门道。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再拉开弓时，动作明显沉稳了许多。伴随着一声弦响，箭矢飞出，稳稳地钉在四五十米外那头死去羚羊的胸口上，确切地说，是精准地击中了心脏的位置。而且一击之后，他又连射了两箭，箭箭都落在要害部位。这样的准头，连姜驰都忍不住点了点头。可姜驰的耐心教导非但没有让少年满足，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求胜欲——他想要的不是学会，而是要超过她。

两人你追我赶，先后射杀了不少猎物。姜驰箭法精准，出手果断，总是挑那些体型大、肉量足的猎物下手；司徒龙炎虽然准头还稍逊一筹，却仗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专挑那些动作敏捷的目标练习。几轮下来，你一只，我一只，竟然谁也没能压过谁，成了一个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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