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狠罚

整个夜晚，姜驰都躺在茅草堆里翻来覆去，身下的干草被压得窸窣作响，每翻一次身，那些折断的草秆就从衣衫缝隙里戳进来，扎得他后颈和脊背一阵阵发痒。白日里战场上的人影、喊杀声和那些被拖走收拾的尸体，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个不停，他越是不愿去想，那些画面反倒越是清晰，连刀剑碰撞的脆响和伤者倒地的闷响都仿佛还在耳边。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沉，胸口像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浊气，眼睛虽然闭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却总在不安地轻轻滚动，怎么也难以入睡。营地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又把草叶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一会儿贴着地面游过来，一会儿又散进更深更远的黑暗里，反倒更让他觉得这个夜晚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原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这些杂乱的心事搅得合不上眼，可是等他从草堆上坐起来、朝四周一看，才发现库菲斯、索伦等人同样没有入睡。库菲斯坐在阴影里，一副心事重重、眉头紧锁的样子，半张脸陷在暗处，只隐约能看见眉心那道深深的褶皱；索伦则不然，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兴奋，膝盖上的手指还时不时轻轻敲打几下，仿佛正盘算着什么。单就缴获来说，这一仗就足够让他大赚一笔了，更别提还有姜驰亲口答应下来的佣金，那笔钱更是让他眼里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光，像是生怕天亮之后这一切会忽然消失一样。

姜驰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指尖在眼皮上重重按了几下，才借着清晨微亮的天光朝营地外望去。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晨雾还不算浓，却给远处的一切蒙上了模糊的边。他发现在营地外不到三百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座台子。那台子看规制和四周的摆设，似乎是食人族的祭祀台，几根粗木搭成的架子在雾里只显出深色的轮廓。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远处的人和台子轮廓都有些模糊，只有祭祀挥动树枝的动作因为反复不停而格外显眼，一上一下，像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划着什么看不见的符文。祭台的两边分别摆放着之前围困战时战死的食人族猎手和被杀的西戎人，只不过后者的尸身没有被完整保留，而是全都被割下头颅，以人头的方式一堆一堆地码放在那里，远远看去黑压压地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哪一堆属于哪一方。食人族的祭祀正站在台上，口中念念有词，手里不停地挥动着一根树枝，像是正进行着一场极古老的仪式。

姜驰越看越觉得心头疑惑，眉心也跟着微微收紧。他收回目光，朝旁边招了招手，便让人把库菲斯叫到身边来，指着那个台子，低声问道：“食人族的祭祀在做什么？”

库菲斯顺着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晨雾里停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回答道：“这是食人族祭祀先祖和送别族人的歌，愿与之相遇在彩虹猎场。”

正在这时，姜驰又看到二十几个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人被推推搡搡地押上了祭坛。那些人有的拼命挣扎着往后退，脚跟在粗糙的台面上拖出一道道痕迹；有的早已瘫软得迈不开腿，只能被人架着胳膊往前拖，却还是被毫不留情地拖到了台前。还没等姜驰看清那些人的模样，随着手起刀落，他们的手臂和大腿便纷纷被斩了下来，血光在朦胧的天色里一闪而过。那些残肢从祭坛上接二连三地扔了下来，有的砸在地上又滚出去一截，一直滚到台下食人族众人的面前。鲜血顺着台板往下淌，渐渐汇成几道细流，空气中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而且越来越浓。那些尚未断气的人发出凄厉的哀嚎，一声接着一声，刺得人耳膜发疼，以至于姜驰根本听不清祭祀原本慷慨激昂的演讲内容。

姜驰看得心头一紧，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忍不住疑惑问道：“他们在做什么？这是献祭吗？可看起来不像是西戎人。”

库菲斯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神女大人，他们是在惩罚懦夫和逃兵。”

凯特却吃了一惊，连忙接过话头：“不会吧？昨日可是逃了将近两百人，如果照这样杀下去，那食人族驻守寨子的青壮岂不是都要被杀光了吗？”

祖鲁摇了摇头，沉声说：“自然不会都杀。这是专门用来惩罚那些在逃命过程中丢掉了武器，还有抛弃了族人的家伙。”

“真是五十步笑百步，都是逃命的懦夫，还非得分成三六九等，这些食人族真是搞笑。”凯特毫不客气地撇了撇嘴，满是不屑地鄙夷道。

姜驰的脸色不由凝重了许多，他给了凯特一个警告的眼神，说：“凯特，我们现在毕竟是盟友。”

库菲斯斜眼扫了一下满脸不屑的凯特，声音也冷了几分：“神女大人！他这是在质疑食人族的勇士吗？”

姜驰又瞪了凯特一眼，后者被他看得满脸苦涩，只得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道：“西戎人跟我们可不同，如果他们战胜了，会杀掉一切人，女人和孩子也不会放过！”

虽然食人族这边大获全胜，但战场之上到底不可能把敌人一个不落全部留下，总会有几条漏网之鱼趁着混战中的空隙钻出包围。就在姜驰等人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的时候，那些侥幸逃脱的西戎骑兵已经在草原上遇到了他们的另一支队伍。这支队伍才是这次出动的真正主力，此前一直奉命在草原上游荡，原本指望能找到东狄人的主力并与之决战。可惜他们的算盘落了空，东狄人始终坚守不出，根本不给西戎人正面开战的机会，反而任由西戎人一路劫掠草原上的其他部落。这样一来，既消耗了西戎人的锐气，又保存了东狄人自己的实力，还让四周那些受了掠劫的部落只能更加仰赖东狄人，可谓一箭三雕。不过，此刻的姜驰却没有太多工夫去细想这些，毕竟骑兵的机动速度非常快，说不定转眼之间就会重新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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