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破死局

秦姝没有接话。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双手，一把按在那个红木箱子上，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拽。

赵乾只觉得手里一轻，紧接着双臂一阵酸麻。

他赶紧把手收回来，重新老老实实地趴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姝转身，把箱子放在旁边的一张小方桌上。

只听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脆响。

箱子正面的黄铜挂锁，竟然被她单手生生捏得变形，锁扣直接崩断，废铁一样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秦姝一把掀开箱盖。

箱子里那些足以定下谋反大罪的破甲箭，还有那些刻着军器监标记的无声马蹄铁，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

但秦姝看都没看这些东西一眼。

她的双手直接探入最底层，在那些杂乱的纸堆和证据里快速翻找。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叠叠无关紧要的供状被她随意丢在一旁。

赵乾跪在地上，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太清楚秦姝在找什么了。

没过多久，秦姝的手停住了。

她从最下面抽出了一本用蓝布包裹着的厚重账册。

账册的封面上，用朱砂盖着一个清晰的印记。

那是卢家核心独有的防伪记号，云水密押。

秦姝单手拿着那本账册，转过身，黑色的罗刹面具直直对准了跪在地上的赵乾。

“赵乾。”

秦姝往前逼近半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几乎要将赵乾整个人钉死在金砖上。

“这本账册从康记货栈的密室里搜出来，直到你把它送进御书房，中间过了整整两个时辰。”

秦姝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这两个时辰里，你把顺天府的人耍得团团转，还弄出那么大动静。”

她举起手里那本蓝布账册，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只问你一句。”

秦姝身子前倾，面具几乎要贴到赵乾的头顶。

“你，到底有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这句话一出来，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

赵乾感觉脖子后面刮过一阵阴风，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皇帝要让禁军直接去鸿胪寺偏院把这箱子抢回来。

为什么不走大理寺或者刑部的常规程序。

为什么要把整个御书房外围全部清场，甚至连贴身伺候的李公公都给赶了出去。

因为这本账册里牵扯的东西，绝对不止卢家私造军械、倒卖黑钱那么简单。

那里面肯定藏着能让大武朝天翻地覆的致命秘密。

这种秘密，除了龙椅上那位，谁多看一眼，谁就得死。

老皇帝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依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但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长满老年斑的干枯手掌，轻轻搭在御案上的一方通体漆黑的墨玉镇纸上。

指腹在冰凉的玉石表面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就像是刀刃在磨刀石上缓缓刮过。

老皇帝的视线越过宽大的桌面，直接锁定了赵乾。

那两道视线锐利得像出鞘的刀子，直直地刮在赵乾的后背上，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看穿。

只要赵乾在这个问题上答错半个字，那方镇纸也许就会砸下来。

外面那些随时待命的皇家暗卫，就会像狼一样冲进来，直接砍下他的脑袋。

死局。

这是一个避无可避的绝命死局。

赵乾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碎在面前的金砖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看没看？

如果回答没看。

老皇帝和秦姝绝不会相信。

一个奉命查抄货栈、拥有先斩后奏临机决断之权的钦差。

一个在鸿胪寺偏院里靠着几分聪明才智把匈奴正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世子。

找到了最核心的罪证，怎么可能连翻都不翻一下？

更何况，他当时可是凭着这本账册的只言片语，才断定这件事牵扯到了顶级世家卢家，进而决定绕开到处都是卢家眼线的顺天府和刑部。

这句谎话太拙劣了。

老皇帝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也是在衡量威武侯府的忠诚度。

一旦被老皇帝戳穿，那就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

欺君，诛九族。

到时候连带着他那个在京畿大营里当主帅的老爹，还有整个威武侯府，全得跟着陪葬。

如果他说谎，老皇帝会觉得威武侯府野心勃勃，意图染指朝堂最核心的机密，绝对留不得。

可如果回答看了。

那可是涉及到皇家和顶级世家最核心的隐秘。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自古以来，有多少功臣良将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最后落得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哪怕他是威武侯的世子，手里握着一点兵权。

但在皇权这台绝对无情的碾压机面前，他也只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蚂蚁。

只要老皇帝觉得他已经成了一个不可控的隐患，随时可以找个由头让他人间蒸发。

赵乾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胸腔里呼哧呼哧作响。

秦姝握着那本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皮革手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居高临下地站着，仿佛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杀神。

老皇帝放在镇纸上的手指，也停顿了一下。

他在等赵乾的回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滴汗水的落下都像是在敲击着丧钟。

压迫感呈倍数暴增，沉甸甸地压在赵乾的脊背上。

赵乾微微皱起眉头，大脑飞速运转应对这绝命死局。

秦姝的面具凑得极近。

赵乾的脖颈子瞬间被逼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先是愣住了。眉头紧紧挤在一起。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度茫然的状态。

紧接着，他开始用力摇晃脑袋。由于动作幅度太大，束发的冠帽都跟着歪向一边，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头前。

“殿下这是什么话！”赵乾扯起嗓门，声音由于过分紧张变得又尖又细，透着十足的委屈。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御书房的房梁胡乱比划。

“微臣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翻这玩意啊！”

“当时在那康记货栈的后院里头，刘文昌那个老匹夫带着五百多号顺天府的差役，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赵乾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那帮差役个个手里拎着带倒刺的铁链子，嗷嗷叫着非要往微臣的脖子上套。微臣带去的几个人根本顶不住。赵十三那个憨货一直催着微臣赶紧跑路。”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带着肩膀剧烈起伏。

“微臣连命都快保不住了，两只眼睛全盯着怎么从那个破院子里全须全尾地杀出去。这箱子刚从地窖里刨出来，死沉死沉的，上面还全都是泥。微臣嫌它脏，让护卫随便拿封条贴上就锁了，半点都没敢碰。”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满是市井无赖受了委屈大倒苦水的架势。

秦姝没有立刻回话。

她站直身子，手里那本蓝布包裹的账册被她重新扔回小方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威武侯世子雁过拔毛的脾气，满京城谁不清楚。”秦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从货栈里抄出来的箱子，你会忍住不打开看一眼里面有没有金条？”

赵乾听到这话，当即猛拍大腿。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殿下，您这就冤枉微臣了！”

赵乾满脸肉痛，五官全挤在一起。

“微臣是贪财，微臣也想找金条啊！可那地窖里除了这些破铜烂铁的马蹄铁，就是一捆捆的破木头箭杆子。微臣当时就翻了翻那几口破箱子，全是些不值钱的军械！”

他指着旁边那个大红木箱子。

“这箱子就混在里面。微臣当时心慌得很，外头刘文昌又在砸门。门板都快被他们用刀劈碎了。微臣哪里顾得上啊。后来要不是禁军兄弟们神兵天降，微臣现在都被丢进大牢里吃馊饭了。”

赵乾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微臣对天发誓，这箱子里装的哪怕是一箱子石头，微臣都没打开看过一眼！”

他这副贪生怕死、只认钱不认理的混不吝模样，演到了骨子里。

没有大义凛然。只有斤斤计较。

秦姝盯着他看了一阵。

高高耸立的肩膀逐渐往下沉。她那双包裹在皮革手套里的手，也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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