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秀珍倾力助小弟

赵老爹和曹东升的父母亲寒暄过一番，便被女儿赵秀珍拉进了夫妻俩居住的卧房。当着女婿的面，赵秀珍陪着父亲慢条斯理闲话家常，闲谈片刻，曹东升便寻了个由头暂时走开。纵然是至亲父女，女婿终究算是外姓旁人，眼下小两口还不曾生儿育女，这一层隔阂便愈发真切。待到曹东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赵老爹才道出此番登门的真正来意。赵秀珍心底漫起一缕淡淡的苦涩，不必父亲明说，她早已经猜透其中缘由，倘不是弟弟赵小伟遇上了难处，父亲平白是不会专程跋涉来到县城的。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乡公所里头的女干事，每月薪俸还不到三百块大洋。反观曹东升的进项颇为可观，每月能够拿到一千多块大洋，若是贴补娘家的用度，以赵秀珍的份例原是负担得起。只是这笔钱财万万不可在曹家大院当中交割。眼看着也到了父亲动身返程的时辰，赵秀珍提起那只盛放薪饷的布包，同曹家一众亲人辞别，跟在父亲身后走出曹家的大门，一路行到街边的通路之上。到了开阔的街面，父女二人方才松了方才紧绷的心绪，不再一前一后拘束地行走，并肩缓缓踱着步子，随口说着闲话。赵老爹眉眼之间压着化不开的愁云，开口说道：“现如今手艺活是越来越难找，俺也快五十岁的人了，小伟还不到二十，正在学堂念书，往后这日子怕是一天比一天难熬喽。”

赵秀珍连忙柔声劝慰父亲，叫他不必太过焦愁，自己如今已然有了正经差事，便是家中最牢靠的倚靠。赵老爹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庄稼人那份敦厚慈爱，眼底藏着人到老境，不由自主对儿女生出的那份依托，语气沉甸甸、掏心掏肺地说道：“秀珍啊，你如今已经出嫁成家，也有了你自己的小日子。这笔钱呢，就权当俺向你们小两口借下的，以后但凡俺有一点法子，必定一分不少还给你。往后你还要生儿养女，在乡公所干事，免不了要应酬人情往来，家里待客走动，哪一处离得开银钱。供小伟读书，本就是俺当爹该扛下来的担子，不能老是拖累你。要是东升晓得俺这次过来，是拿你的薪俸补贴家里，他心里难免会搁下疙瘩。”

听完这番话语，一股融融的暖意缓缓漫上赵秀珍的心头，她当即把早已清点妥当、合计三百块大洋的各式银铜钱币，从布包里捧出来递到父亲手上。赵老爹先是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推辞，末了终究慌慌张张把这一堆钱币收下，紧跟着又从这一堆钱里面，数出合计一百块大洋的几枚大额银钱，放回女儿的布包之中。赵老爹委实没有料到女儿出手竟是这般阔绰。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末，这般数目对于农家而言绝非一笔小数。外面世道兵荒马乱，周遭的百姓纷纷避进深山沟壑之中苟求安生。赵家那片田地，本就是黄土乱石交错的贫瘠土地，一家子终年埋首田垄辛苦劳作，实在攒不下多少积蓄。

赵秀珍望着父亲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口温软一片。身为女儿，她深深懂得父亲的难处与那读过几年书才有的一份体面，若不是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父亲断不会开口向自己求取银钱。她心里清楚，弟弟尚且年少，求学读书处处都要有开销，待到他日考入学堂深造，耗费更是要成倍往上翻，往后踏出学堂谋求生路、操办婚嫁，桩桩件件无一不需要钱财。弟弟别无别的出路，读书进学，便是他挣脱命运唯一的门路。不管要付出何等代价，总要供弟弟把书念完。就算求学之路不顺遂，也得想方设法，替弟弟谋一份安稳的营生。人世间最是割不断骨肉亲缘，承蒙父母辛劳抚育长大，血脉相连的手足，本就该于患难之时彼此扶持，相互照拂。

随后赵老爹缓缓道出心中往后的打算，半是随心感慨，半是心中反复掂量过后，讲给身旁女儿听。虽说外头烽烟四起、兵荒马乱，山沟里的街市倒还尚可勉强维持日常生计，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街巷也显得拥挤喧闹。眼下石匠的活计日渐稀少，家中那片乱石遍地的薄田收成微薄，挣不来几个钱。他年岁一天天大起来，还像从前那样四处奔波干石匠的力气活，终究不如在山沟街上摆个小摊，来钱更为顺当。为减轻家里的负担，凑齐赵小伟念书的各项花销，他心里便萌生了做点小本买卖的念头。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世道动荡不安，普通庄稼人本就少有外出谋生的门路，年过半百的赵老爹生出这样的想法，倒也贴合当下时局，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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