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大街送别遇熟人

赵秀珍听到父亲这番话，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口宽慰满心愁苦的父亲。她日夜期盼娘家能够日子宽裕、安稳度日，不用整日被生计难题裹挟，可冰冷的现实始终摆在眼前。父母一辈子守着乡土务农谋生，住处挨着山坡，田地石块与黄土交错混杂，土地贫瘠产出微薄，一年到头的口粮只能够大半年，家中攒不下分毫积蓄，但凡遇上病痛、求学这类急事，只能四处奔走向邻里亲友借钱周转。虽说家中还有一位舅舅，乃是当地做买卖的小实业家，时常出手接济赵家，若是少了这位舅父的帮衬，家里根本无力供子弟读书。可即便有着这份舅父的外援相助，家底依旧单薄。正是这份抹不掉的贫寒底色，让她身处曹家大院时总是底气匮乏，行事处处拘谨，很难挺直腰板过日子。曹家的大儿媳本是城里市民阶层，她的父亲就在政府衙门当中当干事，按月支取薪饷，家境体面安稳。倘若不是小弟赵小伟天生残疾，身处那个封建的年月，作为家中长女，她根本得不到继续求学深造的机缘；正是靠着自己寒窗苦读，读完师范专科学校，得以谋得一份稳定的差事，再加上丈夫曹东升有着铁路岗位的固定收入，公婆对待自己的态度只会更加刻薄轻视。曹家一家人虽说只是城市里最普通的底层住户，没有优渥的家底，内心却生出莫名的优越感，打心底里轻视靠着田地糊口的农村百姓。

赵秀珍时至今日还清晰记得，当年曹家长辈随同曹东升初次去往乡下探望亲家的场景，曹母眼神里不加掩饰的嫌弃与鄙夷，时隔许久回想起来，依旧像细小的尖刺扎在心口，带来一阵阵真切的痛感。哪怕她早已正式嫁入曹家，成为名正言顺的曹家二儿媳，公婆内心的偏向从来不曾更改。他们格外看重家世优越、举止得体的大儿媳，自然而然便轻视出身乡野、家境清贫的自己。一方面是大儿媳各方面条件出众，另一方面也是曹东升各方面的能力、发展都比不上家中兄长。骨肉亲情厚重深沉，可长辈流露出来的偏爱与怠慢，点点滴滴都清晰可感，让人没法视而不见。

只要赵秀珍在家中，曹家两位老人、大哥与大嫂全都自顾自在屋内歇息放松，慵懒度日，下厨做饭、整理全屋卫生这些繁杂家务，全部硬性落到她一个人的身上。众人偶尔嘴上假意推让一番，做出想要分担家务的模样，仅仅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罢了，所有人都默认农村长大的她习惯了劳作，承担家中杂务理所应当，从来没有人发自内心体恤她的疲惫与委屈。每每想到这些糟心事，委屈和愤懑便不断在心底翻涌，她不止一回和曹东升商议，想要搬出老宅独自安家生活，可每一次的提议都会被曹母拦下，给出的理由永远是在外租房会增添开支，全款购置房屋又没有足够的积蓄支撑。

父女二人边走边诉说家常，不多时便来到县城的马车行。这是一处用土坯围墙圈起来的宽大院落，院内乱糟糟的，几匹骡马拴在廊下的木桩上，甩动着尾巴驱赶蚊虫，时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嘶鸣。好几辆骡马大车整齐靠墙停放，车身都是老旧的木架，车轮裹着厚厚的黄泥，车板上还堆放着绳索、麻袋与旅客的行李。车行的伙计来回奔走，吆喝着招呼客人、安顿牲口，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马粪与皮革混杂在一起的气息。娘家双桥乡距离伏牛县县城大约二十公里的路程，并不算遥远，此刻时钟已经走到上午十点多，父亲心中挂念家中的小儿子，迫切需要赶回去把生活费交到家人手中。赵小伟染上了重度的感冒，持续高烧不退，正在双桥乡卫生所医治，身体状态一直没能好转。放心不下孩子的赵父不敢过多停留，付过车资，抬脚登上返回乡里的骡马大车，坐在木板的车沿上，朝着女儿挥手道别。赵秀珍伫立在车行的院门口，望着那辆大车缓缓驶出院落，沿着尘土飞扬的大路渐渐远去，心头充斥着浓重的茫然，反复琢磨着父亲方才诉说的种种难处，漫无目的地抬脚朝着曹家大院的方向前行。纷乱的心绪萦绕在心头之际，一道熟悉的呼喊声陡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秀珍本身社交面并不宽广，平日里往来最多的只有单位共事的同事，社会层面结交的朋友数量不多，只是依旧有着些许相熟之人，闹市之中猛然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惊疑。伏牛县坐落于豫西山地一带，一年四季界限清晰，整体气候温润舒适。正值金秋时节，县城主干道上车流不息、行人络绎不绝，街上往来的男女老少衣着各色各样，格外热闹。赵秀珍抬起目光望向四周喧闹的街道，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仔细搜寻着方才呼喊自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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