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里逃生

玄色马车碾过覆雪的官道，车帘被寒风卷开一角，裹挟着刺骨寒意的雪沫飘进车内，落在沈清辞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萧玦将她打横抱进马车时，她浑身冰冷，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不可察。怀中的身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重得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恨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马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一座隐于京郊竹林的府邸门前。这是萧玦在京外的一处私宅，鲜少有人知晓，平日里用作避世静养，此刻却成了沈清辞的绝境避难所。

家丁们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从马车上抬下，一路小跑着送入内室。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铜盆里的热水蒸腾着白雾，可即便如此，也难以驱散沈清辞身上的寒气。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被匆匆召来。老大夫颤巍巍地搭着沈清辞的脉，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腕，便脸色骤变，连连摇头。

“摄政王，恕老朽无能。”老大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里满是无奈，“这姑娘四肢尽断，筋脉寸裂，潭水浸泡又伤了根本，气血早已枯竭。如今全凭一股执念吊着一口气，怕是……怕是活不过三日。”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暖阁里，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守在一旁的青黛，早已哭成了泪人。她跪在地上，死死拽住萧玦的衣摆，哭得声音嘶哑：“王爷，求您救救小姐！小姐不能死啊！她还要报仇，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萧玦垂眸，看着榻上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墨色的眸底无波无澜，冷得像冬日的寒潭。他本就不是心善之人，救她，不过是一时兴起，觉得那股执念有趣。如今她命数将尽，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逝去，本不该有半分波澜。

可不知为何，听着青黛的哭声，看着沈清辞胸口那微弱起伏的气息，他心底竟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样。

“留下。”萧玦淡淡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却掷地有声，“本王要她活着。”

老大夫一愣，随即面露难色：“王爷，这……人力有时而穷，这姑娘伤得太重，怕是……”

“本王的话，你听不懂？”萧玦抬眸，墨眸里骤然迸发出慑人的威压，老大夫瞬间噤声，连连磕头：“老朽遵命，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府邸里的太医们轮班上阵，名贵的药材源源不断地送进来——长白山的千年老参，西域的续命雪莲，江南的百年虎骨……每一味都是千金难求的救命良药，却被硬生生灌进沈清辞的喉咙里。

可她的情况依旧岌岌可危。

白日里，她昏昏沉沉地躺着，四肢的断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五脏六腑。潭水的寒意渗入骨髓，即便泡在滚烫的药浴里，也依旧觉得冷，冷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冻碎。

到了夜里，她便陷入无边的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岁那年，柳氏一脚踹断她的肋骨，她蜷缩在柴房的草堆上，疼得浑身抽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氏得意地离去；回到了十岁那年，她被锁在柴房里，拍打着冰冷的门板，嘶吼着要见外祖母，却只听到门外传来的冷漠呵斥；回到了寒潭边，萧景煜一句“你配不上我”，沈清柔狠狠的耳光，柳氏冷漠的下令，棍棒落下的骨裂声，还有被推入寒潭时的窒息与绝望……

一幕幕场景反复上演，像一把把利刃，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每一次噩梦惊醒，她都浑身冷汗淋漓，四肢的断骨处疼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味。可她不敢晕过去，不敢彻底陷入黑暗。

她记得母亲惨死的模样，记得外祖母临终前的期盼，记得柳氏、沈清柔、萧景煜那三张恶毒的嘴脸，记得青黛传来的外祖母死讯……

她不能死。

她死了，谁来报仇？谁来告慰母亲和外祖母的在天之灵？

沈清辞咬着牙，牙关死死咬得生疼，舌尖早已咬破，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她用疼痛逼着自己保持清醒，用恨意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一次次疼得晕厥过去，又一次次被求生的执念拉回来。

她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即便被狂风暴雨摧残得枝叶凋零，也不肯折断根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活下去。

这一日，萧玦亲自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进暖阁。

药汁散发着浓郁苦涩的味道，热气腾腾，却带着一股能夺人性命的凶险。老大夫说，这药是用数十种名贵药材熬制，以毒攻毒，才能勉强吊着她的性命，可药性猛烈，即便喝下去，也未必能撑过今晚。

萧玦走到榻边，看着沈清辞依旧昏迷不醒的模样，墨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拂过沈清辞的脸颊。她的脸颊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色，睫毛长长的，即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

萧玦端起药碗，用银勺舀起一勺药汁，递到沈清辞的唇边。

起初，沈清辞毫无反应，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沾湿了她的枕巾。

萧玦没有停下，依旧一勺一勺地喂着。

药汁的苦涩味弥漫在口腔里，呛得人喉咙发紧。可就在药汁即将滑入喉咙的刹那，沈清辞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她艰难地吞咽着，哪怕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断裂的筋脉，疼得她浑身抽搐，也不肯吐出一口。

她知道，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萧玦的眸光微微一动，喂药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沈清辞昏迷中依旧紧抿的唇，看着她即便在无意识中，也透着一股倔强的模样，心底的那丝异样愈发清晰。

他见过太多贪生怕死之人，见过太多为了活命卑躬屈膝、不惜一切代价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已经命悬一线，明明连清醒的意识都维持不了，却依旧靠着一股执念，硬生生撑着，不肯放弃。

这份执念，太疯，太烈，也太让人意外。

萧玦继续喂着药，一勺又一勺，原本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喂完的药，他竟足足喂了一个时辰。

药汁喂完时，沈清辞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她的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青黛守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喜。她知道，小姐有救了，小姐真的有救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辞的情况渐渐有了好转。

虽然依旧昏迷不醒，四肢的疼痛也没有丝毫减轻，但她的气血却在慢慢恢复，原本微弱的呼吸，也变得愈发有力。

她依旧在做噩梦，依旧在反复经历那些痛苦的场景，可她的求生意志却愈发坚定。

每一次噩梦惊醒，她都会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我要活下去，我要报仇，我要让柳氏、沈清柔、萧景煜血债血偿！”

执念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着她的灵魂，让她在死亡的边缘，一次次挣扎着，死里逃生。

第七日，清晨。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滚烫，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沈清辞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沈清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淡青色床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暖香，耳边是青黛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触感，四肢的断骨处依旧传来钻心的疼痛，却不再像之前那般麻木。

沈清辞缓缓坐起身，青黛立刻扑了过来，哭着抱住她：“小姐！小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沈清辞抬手，轻轻拍了拍青黛的背，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冷冽。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铜镜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脸颊依旧带着红肿的痕迹，四肢用厚厚的绷带缠着，看起来依旧狼狈不堪。

可那双原本含愁带怯、总是透着怯懦与柔弱的杏眼，此刻却变得无比清冷。

眼底没有半分温软，没有半分期盼，没有半分怯懦。

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冽，像淬了冰的刀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戾与决绝。

那是经历过生死、被仇恨淬炼后的眼神。

那个柔弱可欺、任人宰割的庶女沈清辞，在这七日的死里逃生中，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心复仇，心如寒铁的烬骨蔷薇。

沈清辞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母亲，外祖母，我活下来了。

柳氏，沈清柔，萧景煜，你们等着。

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你们践踏，不会再任你们欺凌。

我要让你们，为我所受的所有苦楚，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暖阁里的阳光依旧温暖，却照不进沈清辞眼底的冰封。

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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