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脱胎换骨

摄政王府的演武场，隐在密林深处，平日里除了值守暗卫，鲜少有人踏足。地面铺着紧实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泛着冷光，四周立着各式兵器，刀枪剑戟林立，透着肃杀凛冽的气息，与先前沈清辞休养的暖阁，全然是两个天地。

萧玦素来言出必行，昨日应下教她复仇之术，今日便直接将她带到了演武场，没有半分拖沓。

沈清辞身上的断骨尚未痊愈，依旧裹着厚厚的白纱，行动间依旧带着滞涩的痛感，每走一步，断骨处便传来细密的钝痛，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可她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反倒燃着灼灼的火光，那股韧劲，连周遭的寒气都能驱散几分。

萧玦立在演武场中央，玄色衣袍被风拂动，周身威压慑人，他抬眸看向身侧，淡淡开口：“影。”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骤然从房顶跃下，单膝跪地，动作利落无声，周身裹着浓重的肃杀之气，脸上覆着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淡漠的眼眸，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死寂，一看便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死士。

他是萧玦麾下暗卫首领，名唤影，武功卓绝，杀伐狠厉，一手功夫堪称世间顶尖，更是萧玦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寻常人别说让他传授武艺，就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王爷。”影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分情绪，恭敬却疏离。

萧玦抬手指向沈清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从今日起，你教她武功，倾尽全力，不必留手。她若撑不住，死了，与你无关；她若能活下来，便是她的命。”

这话残酷至极，丝毫没有顾及沈清辞是个重伤未愈的女子，可沈清辞听着，非但没有半分惧意，眼底反而燃起更盛的斗志。她要的从不是怜悯，不是优待，而是能真正立足、能复仇的本事，越是严苛，越是合她心意。

影抬眸，冰冷的目光扫过沈清辞，落在她缠着绷带的四肢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甚至带着几分不屑。在他看来，这般残破不堪的身子，连站都站不稳，根本不是习武的料，不过是王爷一时兴起，折腾几日便会放弃的废物罢了。

可他不敢违背萧玦的命令，只是淡淡颔首：“属下遵命。”

萧玦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期许，只有一片冷然，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博弈。随即，他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将演武场彻底交给了二人。

偌大的演武场，瞬间只剩下沈清辞和影两人，气氛沉寂得压抑。

影没有丝毫客套，径直走到兵器架旁，抽出一柄轻巧的软剑，扔给沈清辞，语气冷硬：“基本功，扎马步，三个时辰。”

简单一句话，没有半句讲解，没有半分关照，摆明了是敷衍了事，只想草草应付差事。在他眼里，沈清辞撑不过半个时辰，便会哭着放弃，根本不值得他用心。

沈清辞伸手接住软剑，剑身轻盈，入手冰凉，她攥紧剑柄，没有半句怨言，依言走到演武场中央，双腿分叉，稳稳扎下马步。

可她本就四肢断骨未愈，平日里静坐都隐隐作痛，更何况是这般紧绷发力的马步。不过片刻，断骨处便传来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是骨头要再次裂开，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里衣，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双腿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肌肉酸胀难忍，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泛白，浑身止不住地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会瘫倒在地。

影立在一旁，冷眼旁观，面具下的眼神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几分不耐，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他见过太多娇生惯养的世家女子，吃不了半点苦，这点苦头，便足以让她溃不成军。

沈清辞死死咬着牙，舌尖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她盯着眼前的青石板，脑海中一遍遍闪过那些屈辱的画面——寒潭边的骨裂声，柳氏的狠毒嘴脸，沈清柔的嚣张掌掴，萧景煜的绝情话语，还有外祖母被活活吓死的惨状。

恨意化作支撑她的力量，她死死攥着软剑，指节泛白，双腿即便抖得如同筛糠，也依旧强撑着，不肯弯下半分，不肯倒下半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剧痛越来越烈，仿佛要将她的四肢撕裂，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不断袭来，可她依旧硬撑着。直到日头偏西，三个时辰堪堪熬满，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猛地呕出，洒在青石板上，刺目惊心。

鲜血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她身前的衣摆，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断骨，疼得浑身抽搐，却依旧倔强地撑着身子，不肯示弱半分。

影看着地上那滩血迹，眸底微动，却依旧语气冰冷，带着几分漠然：“你这身子，骨裂未愈，经脉受损，根本撑不住高强度习武，再练下去，不是变强，是找死。”

他并非好心提醒，只是觉得这般无用的坚持，毫无意义，浪费彼此的时间。在他的认知里，保命尚且困难，何来谈复仇，不过是不自量力。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迹，模样狼狈至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退缩，反而透着一股疯魔般的决绝。她撑着软剑，一点点站起身，动作艰难，却无比坚定，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砸在影的心间。

“撑不住也得撑。”

“我多躺一天，多歇一刻，柳氏、沈清柔、萧景煜那群仇人，就多活一天，就多逍遥一天。我外祖母的冤屈，我生母的血海深仇，就多拖一日不能昭雪。”

“我没有时间慢慢养伤，没有资格喊苦喊累，哪怕练到筋脉尽断，练到吐血而亡，我也要练！只要能报仇，能让那些恶人血债血偿，就算把这条命搭在这演武场上，我也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没有歇斯底里，却字字泣血，那股刻入骨髓的执念，那股不死不休的狠劲，让向来冷漠无情的影，彻底怔住了。

他执掌暗卫多年，见过太多为了活命、为了权势习武之人，有人贪生怕死，有人半途而废，有人怨天尤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身负重伤，残破不堪，一无所有，却凭着一股恨意，硬生生扛下这般苦楚，连死都不怕，一心只为复仇。

这份韧劲，这份狠绝，这份执念，远比很多顶天立地的男儿，还要让人动容。

影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倒下的瘦小身影，面具下的眼神终于褪去了最初的淡漠与不屑，多了一丝动容，甚至多了一丝敬重。他终于明白，王爷为何会救她，为何会让他传授武艺，这个女子，骨子里藏着的，是常人难及的锋芒与韧性。

他沉默片刻，缓步走上前，没有再像之前那般敷衍，而是伸手接过沈清辞手中的软剑，语气虽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认真：“你的身子不宜剧烈发力，先从调息养气、根基吐纳开始，盲目硬撑，只会提前垮掉。”

说着，他站到沈清辞身侧，抬手纠正她的站姿，指尖轻点她的腰背、双腿，精准指出她的错误：“马步要稳，重心下沉，不是靠蛮力死撑，要借力于筋骨，调息于内息，像你这般硬撑，不过是白白损耗自身，毫无用处。”

这一次，他没有再敷衍了事，而是真正沉下心，一字一句地讲解武学要领，从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到身形站姿，再到发力技巧，细致入微，倾囊相授。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连忙收敛心神，牢牢记住影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要领。她忍着剧痛，跟着影的指导，一遍遍调整姿势，一遍遍练习吐纳，哪怕疼得浑身冷汗，哪怕累得近乎晕厥，也依旧咬牙坚持，不敢有半分懈怠。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笼罩演武场，冷风呼啸，寒意刺骨。

沈清辞一遍遍重复着基础动作，汗水混着泪水，浸湿了衣衫，断骨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越来越标准，身上那股柔弱怯懦的气息，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韧凌厉的锋芒。

影站在一旁，冷眼注视着她，眼底的动容愈发浓重，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变了。他见过无数习武之人，却从未有一人，能如她一般，以残破之躯，迸发出如此惊人的意志力。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侯府庶女，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真的能踏平血海深仇，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夜深之时，沈清辞终于撑不住，再次瘫倒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呕出，可她却笑了，笑容带着血色，却无比耀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她正在一点点脱胎换骨，一点点积攒复仇的力量。

柳氏，沈清柔，萧景煜，你们等着。

等我褪去一身柔弱，练就一身锋芒，便是你们血债血偿、坠入地狱之时！

演武场上的冷风依旧凛冽，却吹不灭沈清辞心底的复仇之火，那个柔弱庶女，正在这刀光剑影之中，一点点涅槃重生，脱胎换骨，只为覆尽仇敌，血染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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