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清晨送她去车站，都没说话

天亮得比往日慢。

东边的山脊线上先是一层灰蒙蒙的白，然后灰里透出一点青，青里又透出一点暖。晨雾贴着河面往上爬，把镇口那座石坪桥的栏杆浸湿了，石板缝里渗着水光。主街上空荡荡的，馕摊还没支，铺子的门板都关着，只有卫生院药房的窗户亮着一豆灯。老榆树在晨光里站着，叶子凝了一层薄露。露珠从叶尖往下滴，落在树根旁边的黄土上，砸出很小的、深色的圆点。风从北面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的腥和泥土被夜露润过之后那种干净的味道。

萧墨从老榆树下面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僵得厉害。

一宿没怎么睡。靠在树干上，闭一会儿眼，又睁开。数过星星，也数过远处应急灯灭了几盏。最后那盏灯是凌晨四点多灭的。之后整条主街就彻底黑了。只剩医疗间的磨砂窗透出来那点烛光。烛光也暗了。大概是她把蜡烛吹了。他在暗里坐着，听院子里的动静。没有动静。没有人喊。没有**。没有孩子哭。只有很细的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过去。他闭上眼，又睁开。后来就天亮了。

夏知雨从医疗间出来的时候，晨雾刚散了一半。

她换了衣服。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色的裤子，运动鞋。头发重新扎过了，比昨天紧。昨天那件旧衬衫洗了，搭在医疗间窗台上晾着，袖管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扁扁的。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她看见萧墨站在榆树下，走过来，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棵树干的宽度。

“赵院长呢。”她道。

“药房。刚进去。”

“我过去交代一声。”

她朝药房走去。萧墨跟在后面。赵院长正蹲在药柜前面清点库存。今天早上搬进来的那批东西还没归位。地上堆着几个纸箱。他听到脚步声，站起来，佝偻着背，手里还捏着一盒药。看见夏知雨拎着包，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

“夏医生。你今天就走。”

“嗯。车是九点那班。”

赵院长捏着那盒药，捏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从药柜最下面那层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支手电筒。很小的。铝制外壳。被他擦得发亮。他递过来。

“山里晚上有时候没电。这个给你。路上用。”

夏知雨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手电筒底部用刀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赵院长。她把手电筒握了握，塞进帆布包侧袋里。

“药的事。昨天的清单都记好了。分类在药柜里。你按编号找。器械用完之后消毒。消毒柜的流程我贴在墙上了。”

“记住了。”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打我电话。”

“好。好。”赵院长连着说了两个好。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退开一步，低下头，不再说话。

夏知雨从药房出来，走到院子中间，站了两秒。然后朝卫生院门口走去。萧墨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老榆树投下的影子，踩过石阶，走上门前那条土路。天已经亮了大半。主街上有人在扫地。扫帚刮着地面，沙沙响。有家铺子开了门，老板在门口支起一块木板，摆上几双胶鞋。有人在井边打水。桶搁在井沿上，绳子一放，咕咚一声，水花溅出来。巷子里跑出来一个孩子，手里捏着半个馒头，边跑边啃。脚步很急。不知道赶着去哪。

两个人在街边走着。一左一右。挨着。可肩膀没有碰到。步子都不快。也不慢。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谁都没开口。路过卖馕的摊子。老板正往馕坑里贴面饼。看见夏知雨，举着沾满面粉的手朝她挥了一下。夏知雨朝他点了下头。继续走。路过那家铺子。老板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继续摆他的胶鞋。路过井边。打水的人把桶提上来，倒进旁边的盆里。水声哗哗的。盖过了两个人的脚步。

萧墨偏过头，看了一眼夏知雨。她正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晨光照在她身上。颧骨上那层晒痕淡了。眼底的青黑还在，比前几天浅了。她的嘴唇抿着。中间那道裂口已经结了痂。薄薄的一层。快掉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就那么走着。

主街不长。从卫生院到镇口的车站。几百步的距离。走快一点，五分钟。走慢一点，十分钟。他们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步子不快不慢。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背着麻袋的，有挑着水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一辆拖拉机从镇口方向开进来。车斗里坐着几个裹头巾的女人。突突突地过去。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被晨风吹散了。

镇口的车站是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写着石坪镇。字的笔画掉了漆。只剩下凹痕。杆子下面搁着几块石头，摞在一起当板凳用。石头上还留着一层薄露。旁边是那棵老杨树。树冠很大。把整个车站罩在阴影里。树下停着一辆旧中巴。车身上溅着泥点子。跟几天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车门开着。司机靠在车头抽烟。看见有人过来，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夏知雨走到木杆下面，站住，转身，面对萧墨。帆布包挎在肩上。手垂在身侧。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拨。就那么贴着。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杨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斑驳的。动着。

“到了。”她道。

“嗯。”

“你往北走。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肩带从肩上滑下来一截。她重新挂好。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那个急救手册。第九页的纸条。你看了。”

“看了。”

“那就行了。”

她转过身，朝车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来，朝身后摆了一下。很短。很轻。然后收回。跨上中巴车的踏板，走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开着。她把手搭在窗沿上，偏过头，隔着车窗看着他。杨树的叶子在两个人之间动着。她张了张嘴。隔着玻璃，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引擎盖住了。听不清。可萧墨看见了。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两个字。又像是三个字。然后她把头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司机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响了两声。车动了。慢慢从木杆旁边滑出去，拐上柏油路，往南走。夏知雨靠在车窗上，没有睁眼。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贴在玻璃外面。越来越远。中巴车的后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什么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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