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零下六十度极限测试

测试定在上午十点。

天还没亮透。中山站外面那片冰原被灰蓝色的光罩着。风从冰架深处推过来，五级，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站区东侧有一片被雪压平的硬地，平时用来停放雪地车。今天清空了。姜星雨站在硬地边缘，手里攥着平板，防寒服的帽兜扣得很紧，只露出眼睛和鼻尖。她身后站着老赵，还有两个后勤组的人。再远一点，小周裹着厚厚的站服蹲在雪堆上，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那片空地。

萧墨走到硬地中央。

他穿着一件加厚的极地防寒服，内衬加绒。手套摘了。右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罗盘。凉的。他没拿出来。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面前散开，被风吹走。他蹲下来。手掌贴了贴地面。雪下面是压实的冰面。硬的。没有裂缝。站起来。转了一圈。朝姜星雨看了一眼。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释放。

主屋从雪地上浮出来。灰白色的外墙。门关着。窗关着。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显得很安静。老赵身后的两个人往后缩了一步。蹲在雪堆上的小周手机差点脱手。嘴张着，没出声。姜星雨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然后开口。

“外壳温度。零下四十二。还在下降。等它稳定在零下六十再说。”

等了大约十分钟。平板上的数字停在零下六十一度。风还在吹。她开口。

“启动防冻装甲。持续运行。记录数据。”

萧墨在系统面板上点了一下。主屋的外墙开始变了。灰白色的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像被涂了一层薄薄的釉。光泽从墙面底部往上蔓延，覆盖了整栋建筑。门、窗、屋檐。全部裹了一层。在灰蓝色的光线下，那层釉微微泛着冷光。

姜星雨盯着平板。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外壳温度在回升。零下四十。零下三十五。零下三十。稳定在零下二十八度。内部温度没变。二十二度。恒定。她又调出能耗数据。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能耗比预期低。百分之四十。”她道。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防冻装甲是智能启停的。只在临界温度以下激活。平时不耗电。”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平板。嘴张着。又合上。又张开。声音有些干。

“这个。能在站上所有设备上装吗。”

姜星雨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平板收起来。走到主屋外墙前面。摘下手套。手背贴在墙面上。停了两秒。收回来。又贴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但眼睛里那种光，他在戈壁上见过。在北京的低温舱外面也见过。这次比之前都亮。

“数据我回去要跑一遍模型。如果按这个能耗和保温效率算，科考手册上关于极地临时驻点的章节得重写。”她把手套重新戴好。拍了拍手。“站上有一台极地科考设备认证的模拟器。回头发数据给你。你那个系统应该能对接。”

“行。”

她转身朝站区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做得不错。老赵这边会写个初步报告。晚上到我房间来。把系统数据导出来。我帮你整理成标准格式。”

“几点。”

“八点。别迟到。”

她继续走。帽兜被风吹得往后翻。她伸手按了按。走进站区大门。老赵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萧墨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快步追上去。小周从雪堆上跳下来。跑到萧墨面前。手机举着。脸被风吹得通红。

“萧哥。这个能拍吗。我拍了。但我不外传。就是自己留着看。太牛了。”

“拍都拍了。别乱传。”

“知道知道。”她点头。手机揣进怀里。跑回站区去了。萧墨把主屋收了。雪地上恢复成一片空白。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没有压痕。没有裂缝。干干净净。他站起来。朝站区走去。风从背后推着他。比刚才小了。

下午他在宿舍整理数据。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字。“极地防冻装甲测试完成。数据已记录。是否将测试数据导出为通用格式？”

他点了“是”。面板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几秒钟后。弹出一行新的提示。“卫星通讯中继模块同步激活。已连接极地卫星网络。当前信号强度：强。”他拿出手机。试了一下。屏幕上的信号格满的。他打开苏小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南极。信号好了。最近怎么样。”发出去。这次圈转得很快。很快就变成了对勾。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冰架。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面了。天边只剩一层暗橘色的线。冰架被照得很暖。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转身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准备晚上要用的数据。

晚上八点。他准时敲了姜星雨的门。她开了门。房间里比上次更乱。桌上摊着图纸、平板、一个凉透的搪瓷杯。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数据表。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折叠凳。他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她接过他的笔记本。翻了两页。然后把自己的平板推过来。

“数据导这里。格式选标准科考数据。日期。温度。能耗。运行时长。全部填进去。”

他照做。填完。她把平板拿回去。看了一遍。拿笔在屏幕上画了几个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老赵写报告的时候。有人来找他打听。问你那间屋子是怎么搭的。老赵没细说。只说是新设备。测试阶段。”她把平板放下。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但站上人多。嘴杂。你以后测试的时候。尽量挑人少的时候。或者提前跟我说。我来安排。别让人随便围观。”

“知道了。”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外面的冰架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她背对着他。开口。

“今天测试的时候。我手贴上去那一下。心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屋子。要是在南极能一直用。我们的外勤队能多跑多少点位。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现在能去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浅。“这数据。能改写科考手册。”

她走回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拿起平板。继续整理数据。没再说话。萧墨坐在折叠凳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个卫星通讯模块。能用吗。”

“能。站上正缺一个备用通讯链路。你那个模块。明天试一下。如果稳定。可以接进站上的应急系统。”

“行。”

她没抬头。继续整理数据。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萧墨。”

“嗯。”

“今天做得不错。真的。”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平板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没看他。但他看见她耳朵尖有一点红。很浅。被平板的光一衬。几乎看不出来。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没说话。继续整理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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