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雪忆前尘

风雪卷着碎冰扑在枯黑的树干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月凝裳背靠着皲裂的树干，抬眼望向雪原尽头那片被风雪遮蔽的天际，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盛上了化不开的往事尘埃。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淌过寒石，将百年前的过往，一字一句地铺展在漫天风雪里。

“天枢城曾是我的家。”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瑶光剑的剑鞘，动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怅然，“我爷爷顾望舒，是剑宗宗主，也是天枢城的城主。

我父亲是他唯一的儿子，天枢城的少城主，我还有两个嫡亲的哥哥，大哥顾摘星，二哥顾裁云。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自小被爷爷捧在手心里长大，剑宗上下都唤我一声小师妹。”

那时的她，是天枢城最耀眼的明珠。三岁握剑，五岁便能悟透剑宗基础剑理，七岁在宗门小比上胜过筑基期的师兄，连爷爷都摸着她的头，笑着说顾家的剑道天赋，竟都聚在了这个小丫头身上。

可那时的她，从没想过要争什么天下第一，练剑于她而言，不过是孩童的玩乐，是父兄纵容下的小意趣。天枢城的万里城墙，父兄的羽翼庇护，让她从未见过世间的风雨与险恶。

变故发生在百年前。

她的父亲在西大陆边境围剿魔修时，突然陨落。宗门对外宣称，少城主是与魔修首领同归于尽，战死沙场。

可只有顾家核心的人知道，父亲的尸身送回来时，致命伤并非魔修的邪术，而是剑宗最正统的裂星剑式。

死因蹊跷，却无人敢深究。顾望舒年事已高，少城主一死，剑宗与天枢城的继承权，瞬间空悬。下一代的继承人，只能从顾摘星、顾裁云，还有天赋最盛的月凝裳三人之中选出。

一夜之间，无忧无虑的日子碎得彻底。

原本和睦的兄长，眼底多了疏离与算计；原本恭敬的宗门长老，各有站队，明里暗里的拉拢与试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她兜头罩来。她只想躲开这些纷争，躲进剑冢里练剑，可麻烦却从未放过她。

“那个夜晚，我记得很清楚，是冬至。天枢城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我院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我刚抄完一遍剑谱，院墙外突然传来了兵刃交击的声响。”

月凝裳声音平静，指尖却攥得发白，“三十多个黑衣刺客闯了进来，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手。我的贴身侍女小青，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人，她拖着我从密道逃了出去，身后的追兵，一刻都没停过。”

从繁华的天枢城，到荒无人烟的雪原，一路向西，千里奔逃。

小青一次次将她藏在雪洞里，自己提着剑转身迎上追兵，每一次回来，身上的伤都更重一分，鲜血浸透了衣衫，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红痕。

最后在大雪山的山脚下，数十个金丹修士围追堵截，小青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把自己的佩剑塞到她手里，转身就冲进了追兵里，自爆了金丹。

漫天的血雨混着飞雪落下来，炸响的气浪掀得她滚出去数丈远。

她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拼了命地往大雪山深处跑，身后是小青用命换来的生机，身前是茫茫无际的雪山与未知的生死。

“从那天起，我练剑，再也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对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月凝裳垂眸，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这双手能能一剑定天下风云，可百年前那个雪夜里，却抖得连剑都握不稳。

“我布下大雪山剑阵，只是想给自己造一个窝，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所以，我也很少下山。”

这次爷爷顾望舒陨落的消息传来，她不是不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

天枢城早已不是她的家，是两个哥哥把持的龙潭虎穴，他们和身后的势力，绝不会让她轻易踏进城门，更不会让她这个百年前就该“死”在雪原里的妹妹，染指剑宗与天枢城的权柄。

这一路向西，每一步都踩着杀机。

可她必须回去。

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是爷爷的葬礼，她不能不去。

风雪呼啸着掠过雪原，将她的声音揉碎在风里。云尘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当当。

他终于懂了。

懂了她为什么不谙世事也不善言辞，不是孤傲清高，而是她常年把自己关在十万大雪山里，根本无人对话，对这世俗规矩自然也知之甚少；

懂了她为什么自百花谷归来，第一件事就是不眠不休地修补巩固剑阵，那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安身之所；

也懂了他说要陪她同去天枢城时，她那句低低的“也好”里，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动容与慰藉。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被抹去记忆，封死灵脉，扔在与世隔绝的桃源洞天，醒来时一无所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三年里靠着师父的庇护活着，洞天崩塌后，一路颠沛流离，手里的剑，是他唯一的依靠。他太懂那种把一处角落当成全世界，把剑当成唯一活路的滋味了。

云尘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忘川剑，忍不住摇头苦笑，低声道：“早知道这一路是闯龙潭虎穴，我该多备两瓶疗伤丹药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他抬眼看向月凝裳，语气认真：“不过前辈放心，既然说了同去，我便不会半路退缩。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陪你闯一闯。”

月凝裳看着他，素来清冷的眸子里，难得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她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迎着风雪向西走去。

又走了两个多时辰，风雪愈发猛烈，几乎要把人掀翻在地，视线被漫天飞雪遮得只剩眼前几丈远。

就在两人被风雪吹得几乎睁不开眼时，云尘忽然看见前方风雪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像黑夜里摇摇欲坠的星子。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间孤零零立在雪原里的客栈。木质招牌被风雪吹得吱呀作响，上面“风雪驿”三个字被磨得模糊不清，院墙和屋顶都积了厚厚的雪，看着破败不堪，却从门窗缝隙里透出暖融融的炭火气息，成了这茫茫雪原里唯一的落脚处。

“进去歇歇脚，避避风雪。”月凝裳开口，率先抬手推开了客栈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锐响，混着酒香与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满身的风雪寒气。

客栈不大，拢共也就七八张木桌，稀稀拉拉坐了两桌裹着厚皮裘的行商，围着炭火盆喝酒说笑，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整个屋子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和客人的说笑声，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两人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云尘背靠着坚实的土墙，视野能扫遍客栈的每一个角落，月凝裳却坐他对面，将后背暴露给所有人，完全不以为意。

店小二颠颠地跑过来，堆着笑问要些什么，月凝裳只要了一壶热茶，一碟麦饼，别无他物。

很快，粗陶茶杯冒着袅袅热气端了上来，云尘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就在茶水入喉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骤然倒竖，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了客栈大门背后的阴影里。

那里靠着一张长凳，一个黑衣人静静斜坐着。他整个人都裹在宽大的黑色帽兜里，只露出一截干枯如老树枝的手指，抱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纹饰，像一截烧黑的朽木。

那是个老者，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与身后的阴影彻底融为了一体。

云尘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们进来已经快一炷香了，他坐在这里，离那扇门不过三丈远，以他刻在骨血里的杀手本能，方圆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可直到此刻，他喝了一口茶，才察觉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这意味着，对方的隐匿之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甚至连生命气息都能彻底抹去。若是对方想出手偷袭，恐怕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云尘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已然搭在了忘川剑的剑柄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阴影里的黑衣人。对方始终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连呼吸都察觉不到，可云尘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如同深渊般的压迫感，正从那片阴影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就在云尘绷紧了神经，暗自戒备的瞬间，客栈的木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

呼啸的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卷着雪沫子扑了满室，原本说笑的行商瞬间噤声。

十几个身着白袍、戴着银质面具的无相庭杀手缓缓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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