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欢喜冤家

云尘跟着白芷走出凌云峰主殿，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往下。两侧的灵竹越来越密，将头顶的日光筛成一片碎金，洒在两人身上。

白芷脚步轻盈，淡青色的法袍在风里轻轻拂动。她时不时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侧这个沉默的少年，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走到山腰一处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片翠绿的竹叶。那竹叶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淡淡的灵光，叶片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云师侄，”她笑着将那竹叶往空中一抛，竹叶迎风便长，转瞬间化作一片丈许见方的翠绿竹筏，稳稳悬浮在半空中，“灵泉峰离这儿还有段距离，步行太慢了，乘这个吧。”

云尘微微一怔，随即道了声谢，跟着白芷踏上了竹筏。

竹筏平稳升起，朝着灵泉峰的方向缓缓飞去。山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云尘的青衫猎猎作响。他低头望去，下方是连绵的葱郁山林，溪流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其中，几座古朴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竹海之间，若隐若现。

偶尔有三五个身着月白道袍的弟子从山间小径上走过，抬头看见白芷，便远远地躬身行礼。白芷微微颔首回礼，姿态从容，带着几分长老应有的威仪，却又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辈那样拒人千里。

“云师侄，”白芷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你是哪里人？怎么拜入凝仙子门下的？”

云尘沉吟了片刻，简略地将自己在桃源洞天的经历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那些关于墨雪、关于封印的细节，只说自己是洛凝在游历时收下的弟子，跟随她学了几年的医术和修行，后来洞天崩塌，与师父失散，一路颠沛流离，终于在百花谷重逢。

白芷听得连连点头，目光里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欣赏：“年纪轻轻便是金丹修士，又经历了这许多磨难，难怪凝仙子会收你为徒。不瞒你说，凝仙子这些年来，从未收过亲传弟子。”

云尘微微一怔：“从未？”

“是啊。”白芷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云渺三贤之中，燕尊者和清寒上人都有不少弟子，唯独凝仙子，这几百年来一直独来独往，从不收徒。宗里的弟子们私下都在猜，说凝仙子眼光太高，灵界恐怕没有哪个后辈能入她的眼。”

她顿了顿，侧头看着云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如今她终于有了亲传弟子，倒是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云尘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暖意。

说话间，竹筏已飞到了灵泉峰的上空。云尘低头望去，只见峰顶一片平坦的开阔地上，建着一座雅致的院落。院落不大，却布局精巧——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院中种着几株苍劲的老梅树，树下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隐隐可见几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游动。

池塘边上，有一眼泉眼，泉水汩汩涌出，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这便是灵泉峰的灵泉了。

白芷将竹筏稳稳降落在院落门前的空地上，收了竹叶，率先踏上青石台阶。她推开院门，侧身让云尘进去。

“云师侄，凝仙子住的那个院子是正院，平日不轻易让人进去。东边的侧院是她平日处理宗门事务的地方，也不方便住人。”她抬手指了指西侧那一片被竹林环绕的独立小院，“西边的院子一直空着，凝仙子早就吩咐过，往后那里便是你的住处。”

云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清幽的小院，院墙低矮，用青砖砌成，墙头爬满了翠绿的藤蔓。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见院中种着几竿修竹，竹影婆娑，在午后的日光下投下一地斑驳。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比他想象的还要雅致。青石铺成的小径从院门口蜿蜒通向正屋，两侧种满了各色的花草，此刻正值春夏之交，花开得正好，红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叶之间，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宝石。

正屋是三间相连的厢房，中间是厅堂，左右各一间卧房。屋内陈设简朴却不简陋——紫檀木的桌椅、竹编的屏风、青瓷的茶具，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空旷，也不会让人觉得拥挤。

白芷将屋内的灯点亮，又将窗户推开通风，回头对云尘笑道：“云师侄，你先收拾着，缺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就住在山腰的厢房里，传讯符一捏就到。”

云尘对着她微微躬身：“多谢白芷长老。”

白芷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院子。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的青石小径上。

云尘站在厅堂中央，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自从桃源洞天崩塌以来，他一路颠沛流离——渔村的茅草屋、百花谷的栖云小筑、归雁客栈的客房、霜月小筑的石室——他住过许多地方，可没有一处，像这里一样让他觉得安稳。

不是因为这里灵气充沛，不是因为这里的陈设雅致，而是因为这里，是师父的家。

他打开储物袋，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开始布置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就在他弯腰整理床铺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新来的，你就是云尘吗？”

那声音稚气未脱，脆生生的，像山间清泉撞击在石头上，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雀跃。

云尘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直起身，循声望去。

声音是从房顶上传来的。

他推开窗户，探头往外一看——

房顶上，蹲着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云渺山弟子服，衣料上绣着淡青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像两只小角一样立在头顶，发髻上各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

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云尘，眼底满是好奇，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

她蹲在屋檐边，两只手撑在瓦片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蹲在枝头打量陌生人的小雀儿。

云尘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他微微侧头，看着这个蹲在房顶上的小姑娘，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是云尘。”他开口，声音温和，“你是谁家小姑娘？”

“没礼貌。”小女孩白他一眼：“你应该叫我沈棠师姐......不对，你应该叫我沈老大！”

云尘被她逗笑了：“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

小女孩拍拍手，站起身来：“那我就让你看看我能不能做你老大。”

话音未落，沈棠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从房顶跃下。可就在她脚尖即将触地的瞬间，那道轻灵的身形骤然加速——快！快到只留下一道月白色的残影！

云尘瞳孔微缩。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招的，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已到了面门前。沈棠的右手虚虚一握，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集，一柄通体莹白的冰霜灵剑在她掌中成形，剑身修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寒芒，直刺他的肩窝。

这一剑没有杀意，更像是小孩子打架时伸出的第一拳，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玩闹。可那剑上附着的冰魄灵力，精纯得让云尘都心头一跳。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左手依旧稳稳负在身后，右手从腰间抹过，忘川剑无声出鞘，剑身斜斜迎上。

叮——

双剑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鸣响，像两块寒玉轻轻碰撞。云尘手腕一转，忘川剑的剑身便顺着对方剑锋缠了上去，正是藏锋三绝剑的缠字诀。

可当两柄剑真正贴在一起的那一刻，云尘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骤然僵住了。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冰魄灵力顺着剑身传了过来，冰冷、凝练、厚重，竟和他的冰灵力同源而生，品质丝毫不逊于他！更让他吃惊的是，对方的灵力底蕴之深厚，分明已是金丹中期！

这般年纪、这般修为，放眼整个灵界也找不出几个。

沈棠也轻轻“咦”了一声，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讶异。她手腕一振，震开了云尘的缠字诀，身形向后飘了半步，歪着头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小师弟，你的冰灵力好生纯净！”

云尘收了剑，后退一步，微微躬身。他心底已经猜到了这小姑娘的身份——方才在大殿上，洛凝提到过“小棠儿”，说她是金丹中期修士，如今看来，这位只怕就是叶清寒师伯的亲传弟子，沈棠了。

他正要开口自我介绍，房顶另一边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沈老二，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是偷偷摸过来欺负新来的师弟了。”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房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少年。他看起来和云尘差不多大，一身月白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墨蓝色的腰带，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面容英挺，剑眉星目，稚气与英气在他脸上奇妙地共存着。

他叉着腰站在屋檐边，夜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对峙的两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沈棠一听到“沈老二”这三个字，小脸瞬间鼓成了包子。她气鼓鼓地瞪着房顶上的少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中气十足的大叫：“苏大头！这里是凝师叔的住处，你一个男子偷偷溜进来干嘛？脑袋里是不是有不干净的想法？”

云尘眉梢微微一动。苏大头？他想起方才在大殿上燕绝提到过自己的弟子苏晏，说他已经突破了金丹后期——看来这位便是燕绝师伯的亲传弟子了。

房顶上的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像是被人踩着尾巴的猫，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瞎说什么呢！我是看你不见了，怕你惹事才找过来的！”

沈棠见他急了，反倒不气了。她把冰霜灵剑往肩上一扛，下巴一扬，嘴角勾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弧度：“急了急了，苏大头急了！”

苏晏的脸更红了。他站在房顶上，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憋出来，最后恼羞成怒地一跺脚，从袖中抽出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尖直指沈棠。

“沈老二！你有本事别跑！”

“谁跑了？”沈棠把剑一横，足尖一点便跃上了房顶，“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两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房顶上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剑光闪烁，冰魄灵力与另一种浑厚的灵力在空中碰撞，炸开一圈圈细碎的灵光。可那灵光并不刺眼，碰撞的声响也不大，显然两人虽然嘴上吵得凶，下手却极有分寸。

打着打着，两人已经跑出了灵泉峰的范围，朝着凌云峰的方向去了。两个清脆的嗓音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了竹海的尽头。

云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方才在大殿上，燕绝夸他“气质稳重”时的语气，那话里带着欣赏，却也带着几分感慨。如今看来，那话倒也不全是谦辞——至少跟这两位比起来，他确实稳重得不像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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