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外有天

晚风卷着夕雾草的甜香掠过药园，慕青鸾收了舞步，赤金步摇的流苏还在月光下轻轻晃着。云尘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酥饼的咸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软得发涨。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低声道，目光掠过她肩头飘落的一片花瓣，终究没敢伸手去拂，只微微躬身，“明日还有比试，青鸾你也早些歇息。”

慕青鸾弯了弯眼，没拆穿他眼底那点局促，只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去吧。半决赛打得好，决赛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无论输赢，你在我心里，已是第一金丹。”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云尘耳尖微热，又应了声 “嗯”，转身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走出几步再回头，杏树下的红衣人影还立在那里，月光落了满身，像一幅浸了水的朱砂画。

他连忙转回头，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直到药园的花香被竹林的清冽取代，嘴角那点无意识扬起的弧度，才慢慢压了下去。

推开听雨轩的院门，灵泉的水声叮咚作响，月色铺在青石地上，凉如水。云尘合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吐了口气，胸腔里的心跳还带着几分不规律的急促。

他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悉数压下 —— 儿女情长再动人，也抵不过修行路长。记忆未归，封印未解，他还没资格沉溺于此。

走到内室榻边，他盘膝坐下，随手放下帷幔。青纱垂落，将满室月光隔在外面，只余下一点淡银的光晕渗进来，落在他膝头。

云尘闭目凝神，灵力顺着经脉缓缓运转一周天。丹田深处，冰火二气依旧泾渭分明，冰魄灵力盘踞在经脉内壁，业劫红莲则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两者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正是叶清寒当年布下的封脉锁魂阵残余。

这一年多来，他数次尝试以业火从内部灼烧封印，又凝出业火分身从外侧夹击，试图内外合力破阵。可冰火同源却殊途，业火焚阵时，冰魄灵力便会本能地反扑，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冲撞，次次都反噬得他气血翻涌，最多坚持半柱香便难以为继。

封印越往里越坚密，单凭业火硬闯，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指尖微动，那块潮芸玉佩便出现在了掌心。

莹白的玉质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淡淡的柔光，指尖摩挲过上面的水纹，温润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洛凝说过，玉佩核心封着一颗杜若凝珠，取自九节水昌蒲的草芯，最是温润醇厚，水灵力充沛绵长。

若是能借这股水灵力作为缓冲，在冰火二气之间铺垫一层 ，或许能中和两者相冲时的反噬之痛？

云尘沉吟片刻，指尖缓缓注入一缕灵力，探向玉佩深处。

起初只觉一股清凉的水意顺着灵力淌入经脉，像山涧清泉漫过干涸的河道，连带着方才激战留下的经脉酸胀都舒缓了几分。

可就在灵力触到玉佩核心的刹那，玉身忽然轻轻一颤，幽幽的蓝光从水纹纹路里透了出来，亮得柔和却不刺眼。

更让云尘心头一凛的是，那蓝光之中，竟藏着一丝极淡的神魂波动。

不是残留的灵力印记，是真正的、带着自主意识的神魂。

潮芸玉佩是洛凝与陌子妍一同炼制的法宝，品阶不过上品灵器，怎么会蕴有神识？

他眉头微蹙，非但没有收回灵力，反而下意识地加大了注入的力道。精纯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向玉佩核心，想探清那缕神魂的究竟。就在他的灵力触碰到杜若凝珠的瞬间，那缕原本微弱的神魂骤然展开！

一股磅礴却温和的吸力从玉佩中爆发出来，云尘只觉识海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的意识仿佛被一股巨力拽着，猛地沉入了无边的蓝光之中。

失重感不过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一座大殿之中。

脚下是温润的白玉砖，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悬着的数盏水晶长明灯。四周殿柱高耸，柱上刻着缠枝莲纹与流云纹样，一路向上延伸，没入高处的云雾之中。

殿门敞开着，外面是翻涌的云海，一轮孤月悬在天畔，清辉洒在云海上，泛着冷银的光。

这里竟像是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宫殿。

夜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高空的清寒，拂得云尘衣袂微动。他心头一沉，下意识地去探丹田，却发现灵力运转无碍，只是整个人仿佛是以神魂形态存在于此 —— 没有实体的沉重感，识海却异常清明。

神识空间。

他瞬间反应了过来。自己贸然激发了玉佩中的禁制，被拉入了藏在玉佩里的神识空间。

“哪里来的小贼。”

一道女声忽然从大殿正前方传来。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又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漾开浅浅的回音。

云尘抬眼望去。

大殿最深处，一座九层白玉台阶之上，设着一张同色的宝座。宝座上斜倚着一名女子，身着深蓝色绣袍，袍角绣着大朵的缠枝银莲，领口与袖口滚着细碎的珍珠边，衬得肌肤胜雪。

她正单手托着腮闭目养神，眉宇间微蹙着，像是被打扰了清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乌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珠翠装饰，却自有一种端庄成熟的风韵。

那张脸生得极美，不是洛凝的温润如月，也不是慕青鸾的明艳似火，而是像一坛沉淀了岁月的陈酿，眼尾眉梢都藏着故事，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她定是经见过大起大落的人物。

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像寒潭，像古井，只淡淡扫过来一眼，云尘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 那是元婴期修士独有的神魂压迫，比洛凝更沉，比慕青鸾更锐，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却没有后退半步，只是微微垂眸，保持着晚辈的礼数。

女子坐直了身子，深蓝绣袍顺着肩头滑落少许，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她指尖轻轻敲着宝座扶手，目光将云尘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小子，你动了我无忧城的潮芸暖玉？”

云尘定了定神，拱手行礼，声音平稳：“在下云尘，乃云渺山凝仙子门下弟子。这潮芸玉佩是晚辈在天元试剑大会上所得的奖品，并非刻意盗取前辈神物。这期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云渺山？凝仙子？”

女子先是冷笑一声，眉梢挑着几分不屑：“这潮芸暖玉是我当年亲手炼制，赠与舍妹的生辰礼，与什么云渺山凝仙子又有何干系？”

她说着，目光忽然落在云尘脸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低声喃喃：“不对……难怪这百年来我都未曾再感应到她的气息…… 与他人合力炼化了我遗留在暖玉上的灵气么，原来如此。”

后半句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陷入了沉思，指尖停在扶手上，眼神飘向殿门外的云海，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的威压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云尘站在殿下，没有贸然开口打扰。他悄悄抬眼，瞥见女子身后高悬的牌匾，上面用古篆刻着两个大字 —— 无忧。

“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此处又是何地？” 他试探着开口，语气恭敬。

女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你倒是胆大。擅闯本座的神识空间，不先请罪，反倒先问起本座的来历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你触发了潮芸暖玉的本命禁制，神魂被拽入本座的识海一隅。至于本座的名讳…… 你现在，还不配知道。”

话音落下，她素手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袭来，云尘只觉识海一阵剧痛，整个人的神魂如同被一只大手攥住，猛地向后甩去。蓝光在眼前飞速倒退，大殿、云海、孤月，所有景象都瞬间模糊成一片光影。

女子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几分复杂：“这潮芸暖玉你既相得，便是你的机缘，且好好珍惜。”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云尘只觉眼前一黑，神魂重重落回了本体。

“唔……”

他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帷幔内光线昏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香，熟悉的榻边触感传来 —— 他回到了听雨轩的卧房里。

掌心的潮芸玉佩还在，蓝光早已褪去，恢复了平日里莹白温润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云端大殿的相遇，只是一场幻境。

可识海深处残留的眩晕与威压感，却真实得可怕。

云尘撑着榻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翻涌的气血。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眉头紧锁。

刚才这位前辈…… 是洛凝师父的姐姐？不对，她刚才称呼云渺山凝仙子的口气如此轻蔑生分，哪像姐妹关系。

难道是陌子妍的姐姐？

这倒是能说的通，她口中一直说的是潮芸暖玉而不是玉佩，潮芸暖玉是她炼制给陌子妍的贺礼，但之后陌子妍又用它与师父所采集的杜若凝珠合力炼制成了潮芸玉佩。

“算了，这些也都只是自己猜测，日后有机会再问问子妍姐吧。”

云尘摇了摇头，将玉佩收入怀中。经此一遭，他也不敢再贸然探查玉佩核心，只能先将其当作寻常温养神魂的法宝佩戴。至于借水灵力缓解冰火冲突的想法，只得暂时搁置。

他重新闭目调息，想将方才动荡的神魂稳固下来。

可不知是不是神魂被牵动的缘故，打坐时竟有些神思不属，恍惚间总想起那座云端大殿，想起那位深蓝绣袍的女子眉宇间的疲惫。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调息着，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只觉窗外光线亮得刺眼。

云尘心头一跳，猛地转头看向窗棂。

晨曦早已散尽，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竹窗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看日头高度，竟已是日上三竿！

“不好！”

他低呼一声，连忙翻身下榻。昨夜打坐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还睡过了头！今日是季白与苏晏的半决赛，他本打算早早去凌云峰观战，摸清两人的路数底牌，这下竟要错过了！

云尘匆匆整理好衣袍，抓起忘川剑便往外走。推开院门时，正撞见白芷长老端着药碗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云师侄醒了？凝仙子说你昨日耗损大，让我别叫醒你，让你多睡会儿。半决赛都快打完了，你这会儿过去，兴许还能赶上收尾。”

“快打完了？”

云尘心头一沉，也顾不得多言，对着白芷匆匆一拱手：“有劳长老，我先去凌云峰了！”

话音未落，他已足尖点地，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沿着青石小径朝着凌云峰的方向疾驰而去。山风迎面吹来，撩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但愿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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