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孙悟空的声音

午夜刚过，档案馆里很安静。

午夜刚过，灯，在档案室里，幽幽地亮着。所有人都醒着。他们知道，这一夜，是把三百年的路，踩在脚下。

所有人都醒着。没有人说话，都在听。

陈星北盯着核心能量曲线，那根细线已经跳得很急，像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陈星北盯着屏幕，忽然发现那根细线的跳动规律变了。

之前，它是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现在，它的间隔在拉长，每一次跳动之间的停顿，都比上一次长。

陈星北说不对，他刚才还在加速，现在慢了。沈望舒走过来，问慢？快醒了，不是应该越来越快吗。陈星北说不知道，他从来没测过这种东西，可能是他睡着了，心跳本来就该慢下来，也可能是他在做准备，人醒过来之前，会先沉下去，再浮上来。

他话音刚落，核心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声音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像一个人趴在水底，仰着头，朝水面上喊。

陆川站在档案室中央，没有动。

蒙恬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沈望舒的笔尖悬在日志上，没有落下。

余守鼎站在工具箱旁，一动不动。

只有猪八戒，慢慢地朝核心室的方向挪了半步。他张着嘴，像想喊什么，又不敢喊。

然后，那声音传了上来。

那声音极轻，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墙，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再……顶……一会儿……”

档案馆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猪八戒最先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他蹲在管道口，笑得很用力，眼泪都快笑出来：

“嘿……他说话了。他说顶住。”

他蹲在那儿，笑着笑着，声音哑下去：“他叫咱们别倒。”

陆川看着他，等他笑完。

沈望舒问他师兄以前也这么跟他们说过话吗。猪八戒说过，声音还带着笑，他们取经路上，他经常这么喊，喊着喊着，他们就真撑住了。沈望舒问他说话一向这么少？猪八戒说少，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顶用，他说顶住，就真的是叫咱们顶住。

他说完，又揉了揉眼睛：“俺就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再听见他说话。”

沈望舒在旁边，把笔放下：“他醒了，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猪八戒想了想：“俺猜，他会问——‘这是哪儿？俺怎么睡了这么久？’”

沈望舒问然后呢。猪八戒说，然后他会站起来，把铁棒往地上一顿，说一句——行了，俺老孙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你想他吗？”沈望舒问。

猪八戒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张了张嘴，想笑，没笑出来：“想。俺天天想。”

沈望舒问那他怎么不早去找他。猪八戒说俺找不到他，他试过，他顺着管道往下爬，爬到最深的地方，有一堵墙，他过不去，他在墙外喊他，喊了好几百年，他也没应。沈望舒问那他今天怎么知道他快醒了。猪八戒声音很轻，说因为俺昨天喊他的时候，他应了，他翻了个身，那就是应了。

档案馆里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沈望舒开口：“那我们，算是他等的人吗？”

猪八戒想了想：“俺不知道你们算不算。但俺知道，他翻身的时候，你们在屋里。”

沈望舒问这很重要吗。猪八戒说重要，他睡了这么久，醒的时候，屋里有人，他就知道——这地方，还有人在。

他顿了顿：“他那人，最怕的，就是醒过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沈望舒拿起笔，在日志上写：“收到了。”

她写完那三个字，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们不会倒。”

她放下笔，抬头看了大家一眼：“他听见我们了。”

档案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星北说：“他那句话，是说给我们听的。”

“嗯。”沈望舒说，“他还没醒，就先说了话。他是想让我们知道——他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那我们呢？”余守鼎问。

“我们也准备好了。”沈望舒说，“他顶他那边，我们顶我们这边。”

她顿了顿：“天亮之前，谁也别倒。”

档案室里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喊给谁听的，是说给每个人自己听的。

陈星北把终端调到静音，盯着那根越来越慢的曲线。

沈望舒把日志合上，放在膝上，看着核心室的方向。

余守鼎把铜条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猪八戒蹲在管道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再揉手指。他看着核心室的方向，眼神比任何时候都稳。

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白。

天边的白，一点一点地扩大，像有人在天际线上，拉开一道缝。

档案馆里，所有人都站着。

陆川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越裂越大的门缝。他身后的走廊里，沈望舒、余守鼎、陈星北一字排开。蒙恬站在陆川身侧，刀已经出鞘了一半。

猪八戒蹲在管道口，没有下去。他看着核心室的方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他要出来了。”他说。

话音刚落，核心室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被砸的响，是从里面被推的响。

像有人在屋里，伸手推了一下门。

陆川转过身，看着那道门。

门没有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金色的光。

那光很暖，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醒了。”陆川说。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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