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猴脸

裂缝里，站起一个人影。

档案馆的灯，灭了。不是被烧的，是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忘了去管那些灯。

那个人影从裂缝里站起来，金甲上有灰，披风下摆烧缺了一角。他把铁棒往地上一顿——就那么一顿，整座档案馆的地面震了一下，头顶的灰簌簌往下落。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打了个呵欠。是真的呵欠。张开嘴，露出牙，打完还咂了咂嘴，像是还没睡醒。打完呵欠，他又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揉完了，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

那模样，跟一个刚从热被窝里被人拽出来、还没分清白天黑夜的人，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揉着眼睛、打着呵欠的人，三息之前，还把二十米外一支铁甲大军，钉在了原地。

他先看门。看门口那道裂缝，看裂缝外面那片荒原，看荒原远处那些黑石的人影。然后他看屋里。看走廊，看管道，看横梁，看墙，看每一个角落。

他看得很慢。像一个离家两千年的人，回来以后，要先把这个家，一寸一寸地认一遍。

他看的时候，整条走廊的人都屏着气。有人手里还攥着家伙，忘了放下；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余守鼎半蹲在工具箱旁，手里那块铁片举到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没有人敢出声。不是怕他手里那根棒，是怕一出声，把这刚醒来的人，又惊回梦里去。

“俺老孙……”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睡哪儿了这是？”

没有人敢接话。

他拄着铁棒，站在原地，又看了一圈。看到墙上一道裂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纹。指尖蹭过裂口里粗糙的边缘，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墙，裂了。”他说。

“那是黑石撞的。”陆川说。

孙悟空没有接话。他摸着那道裂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身，看向门口。

“行。”他说，“俺知道了。”

猪八戒站在走廊那头，看着那个身影，嘴唇动了动，半天挤不出一句。他张了张嘴，想喊，又没喊出来。他看着孙悟空从那道裂缝里走出来，看着他把铁棒拄在地上，看着他打呵欠，看着他揉眼睛，看着他摸墙上的裂纹。

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俺就说……”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俺就说他会醒。这回真醒了。”

孙悟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他看见猪八戒，歪了歪头，像在辨认什么。他看了很久。

“八戒？”他说，“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骂他，又想哭。最后他抹了一把脸：“俺等你，等了几百年。你不老，俺能不老吗？”

孙悟空看着他，没说话。他走过来，抬手，在猪八戒肩膀上拍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猪八戒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猪八戒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说行了行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咱们就有主心骨了。孙悟空歪头看他，问什么主心骨，俺老孙睡个觉，你们就给俺整出个主心骨来？

他说着，看了一眼陆川他们：“你们几个，又是谁？”

陆川报了名字。孙悟空听完，哼了一声，没有多问。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些黑石的人。

“这些人，”他说，“是来偷东西的？”

“是来抢的。”陆川说。

孙悟空斜眼问抢什么。陆川说，抢你，抢核心里那位，抢这扇门，抢上古者留下的路。

孙悟空听完，把铁棒往肩上一靠，慢慢地活动了一下脖子：“俺老孙睡了两千年，刚醒，就有人惦记俺这屋里的东西。”

他咧嘴笑了一下：“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把铁棒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顿。地面又震了一下。这一次，黑石身后那支队伍，齐刷刷地又往后退了三步。

退到第三步，最末排几个新兵的脚已经乱了。要不是后头有老兵死死拽着，怕是要直接掉头就跑。

“瞅你们这出息。”孙悟空说，“人都没打呢，先把自己退散了。”

他抬眼，看向黑石：“你是领头的？”

黑石没有说话。

“不说话？”孙悟空说，“那俺当你点头了。你听好了——这屋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这话，俺老孙只说一遍。说第二遍的时候，就不是说了。”

“那是什么？”黑石身后有人问。

“是打了。”孙悟空说。

他说完，又看了黑石一眼：“你叫什么？”

黑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孙悟空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说名儿不赖，就是人干的事，不太地道。

他把铁棒往肩上一靠，转身，走回档案馆里：“行了，话说到这儿。你们爱走不走。俺老孙，先吃饭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猪八戒：“对了，咱这屋，有吃的没？”

猪八戒一愣：“有……有干饼。”

“行。先来三张。睡了两千年，肚子里空得慌。”

猪八戒转身，去给他拿饼。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着黑石那支队伍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们还不走？”他说，“等俺吃完饭，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黑石看着他，终于开口：“你睡了两千年。”

孙悟空懒洋洋应了一声。黑石盯着他，说两千年里，外面变了很多。孙悟空把铁棒往肩上一颠，说变了就变了，俺老孙连天都翻过，还怕外面的世界变？

黑石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带着队伍，缓缓地撤了下去。这次撤得比上次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把孙悟空的样貌，记进脑子里。

陆川看着他们撤走，又看了一眼孙悟空：“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他看清你的脸。”陆川说。

“嗯。”孙悟空说，“他看清了俺，回去才说得清楚——这屋里有谁。说得清楚，他下次来，才不敢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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