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海》

从海边回来的第二天，陆知言就给方一舟打了电话。

方一舟在电话那头听他说完“我写了一首新的，叫《海》”之后，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暑假也写了一首。叫《山》。写的是爬山的时候脑子里响的东西。”陆知言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们合一首《山海》”。方一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过来还是我过去”。陆知言说“你过来。我家有钢琴”。

方一舟是第二天下午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谱本，换鞋的时候就把谱本翻开递给了陆知言。陆知言站在玄关接过去翻了翻——方一舟那首《山》写得比《跳》长一些，大概两三分钟，整首曲子的走向是从低往高，中间有一段反复出现的上行音阶，像一个人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翻完之后把谱本合上还给方一舟，开口说了一句“你这首比《跳》大”，方一舟说“暑假在家没事干就写”。两个人走进琴房坐下来，陆知言先把他那首《海》弹了一遍——从第一段潮水般的低音开始，到第二段稍微急了一点的浪涌，再到第三段太阳出来的亮调，最后收在一个比较高的音上。弹完之后方一舟坐在旁边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这首结尾是往上走的。我那首开头是往上走的。可以接起来”。陆知言偏头看了他一眼说“怎么接”，方一舟把谱本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第一行说“你把《海》的结尾改一下，别收在那个高音上，继续往上走，走到一个更高的音停住。然后我那首《山》从那个音开始往下走，像一个人从海边爬到山上往下看”。陆知言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搭上琴键把《海》的结尾试着改了一下——那个原本收住的高音被他往上推了一个八度，停在了键盘最右边那几颗白键上。弹完之后他偏头看着方一舟说“这样？”方一舟点了点头说“然后我接”。

两个人那天下午把那首《海》的结尾和《山》的开头接在一起试了好几遍。第一遍接得有点突兀——方一舟的《山》开头那几个音比陆知言改过的高音低了太多，中间像掉了一截。陆知言想了一会儿说“你在开头加一个过门。从我这个高音往下走，走两小节再到你的主旋律”。方一舟在谱本上画了两小节下行音阶，然后把手搭上琴键弹了一遍，这一次接得顺了一些。两个人又试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好，第三遍又比第二遍好。到傍晚的时候他们已经能把《海》的前面部分和《山》的后面部分完整地接在一起弹下来了——从潮水般的低音爬到太阳出来的亮调，再从那个被改过的高音慢慢往下走到《山》的主旋律上，像一个人从海边一路爬到山上往下看。

那天方一舟走之前把他那本谱本留在了陆知言家里，说“你帮我改改。看看哪里还能再接”。陆知言把谱本收进了琴凳下面的抽屉里，和那些已经攒了很久的旧纸页放在一起。那天晚上他坐在琴房里把方一舟那首《山》从头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谱本翻到《海》的最后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接方一舟的《山》。改结尾高八度。”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我和方一舟在合一首《山海》。他写山我写海，接在一起”。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那合完了弹来听听”。他点了点头。

八月第一周的周三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上把那首《海》弹了一遍给陆教授听。弹完之后陆教授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和你之前写的那些都不一样。之前的都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这首是一直在一个地方听着什么”。陆知言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说“写的是海边。第一段潮水第二段浪第三段太阳”。陆教授又听了一遍，然后说“结尾那个高音不错。往上走的时候没有犹豫”。陆知言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方一舟写了一首《山》。我们把两首接在一起了”。陆教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弹来听听”。陆知言把方一舟那首《山》的谱子从书包里翻出来放在谱架上，从《海》的开头弹起，弹到改过的结尾高音之后接着往下弹方一舟加的那两小节下行音阶，然后接上了《山》的主旋律。陆教授坐在椅子上听完了整段，然后点了点头说“这个接法可以。两个人在写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一个从下往上走一个从上往下看”。陆知言坐在琴凳上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八月中的那个周末方一舟来家里把那首《山海》从头到尾合了一遍。这一次比之前顺了很多——陆知言把《海》的结尾高音又改了一处，方一舟把《山》开头的过门又加了两小节，两个人接在一起的地方已经听不出明显的接缝了，像一个人从海边走到山上，中间那段路被两个人一起铺平了。合完之后两个男孩坐在琴凳上同时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方一舟先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叫《山海》比《海》和《山》都好”，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对。一个人的曲子变成两个人的了”。

那天傍晚方一舟走之前站在玄关换鞋，回头朝陆知言说了一句“下学期音乐小组回来的时候我们弹这首”。陆知言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说“好”。方一舟走了之后他关上门跑回琴房里把《山海》又弹了一遍。沈千千站在琴房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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