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

十月初的一天，林北带着萱儿去了一趟外门丹房。

起因是萱儿在院子里追三花猫的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哭了一阵之后被苏青萝抱去药库上了药。上完药之后小丫头不哭了，趴在苏青萝膝盖上问“娘，你以前也在药库干活吗”。苏青萝说以前在丹堂干活，萱儿又问“那爹以前在哪儿干活”，苏青萝朝林北看了一眼，说“你爹以前在外门丹房干活”。

萱儿转头就问林北：“爹，外门丹房是什么？”

林北想了想，说带你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林北抱着萱儿去了外门丹房。陈远正好在丹房里带着几个新入门的杂役弟子清点灵炭库存，看见林北抱着萱儿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前。

“林司长，你怎么来了？”

“带萱儿来看看。”林北把萱儿放下来，小丫头站在丹房门口东张西望，看见墙边一排旧炉子便跑过去看。

陈远跟在她后面，怕她碰着炉子上的铁皮箍。萱儿蹲在炉子前面看了半天，回头问了一句：“爹，你以前用这个？”

“用过。爹以前在这儿炸了三百口炉。”

萱儿没听懂炸炉是什么意思，但陈远在旁边笑了一声。林北在丹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靠墙那排旧炉子，有几口已经退役了，搁在角落里积灰。他当年用过的那口箍着铁皮的老炉子还在杂物间里，陈远没扔，留着给新弟子当教材。

“那口炉子还在？”林北问。

“在。杂物间里搁着。”陈远领着林北往杂物间走，萱儿跟在后面小跑。

杂物间的角落里，那口箍着铁皮的老炉子静静蹲着，炉壁上那道从炉盖延伸到炉底的裂纹还在，铁皮箍上的锈迹比几年前又深了一层。林北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炉壁上那些补丁焊痕。萱儿凑过来踮着脚看，伸手戳了戳铁皮箍，被林北轻轻拨开了。

“这个炉子以前是爹用的。后来不用了，留着给新弟子看。”

萱儿仰起脸来问：“为什么留着？”

“让他们知道以前外门丹房用过什么样的家伙什。”

萱儿想了想，点了点头，又跑去追丹房里跑过的一只小蜥蜴。陈远在旁边笑了一声，说“这孩子皮实”。

从外门丹房出来之后，林北抱着萱儿沿着山路往丹堂走。路过剑堂后山竹林的时候，顾清漪正从竹林小径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新编的竹篮。她看见林北抱着萱儿走过来，脚步微微放慢了些。

“去外门了？”

“带萱儿看了看我以前炸炉的地方。”

顾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萱儿，小丫头正揪着林北的衣领东张西望。顾清漪从竹篮里取出一枝新剪的桂花递给她，萱儿接过去举在手里晃了晃，仰着脸喊了一声“谢谢姨姨”。

走到丹堂门口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药库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新归档的采购册子。萱儿看见她娘便伸手要抱，苏青萝把册子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把萱儿接了过去。

“去外门看了？”

“看了。那口老炉子还在杂物间里搁着。”

苏青萝低头看了看萱儿手里攥着的桂花枝，又抬头看了林北一眼：“你当年炸炉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没想过。那时候只想活过第二天。”

苏青萝抱着萱儿往院子走，萱儿趴在她肩上揪她的头发。林北跟在旁边，路过桂花树底下的时候，野兔从坑里探出半个头来，三花猫从树上跳下来蹭了蹭苏青萝的脚踝。

十月中旬，协调司的年度考核安排下来了。今年的考核照例从简，总阁派了一名执事到苍梧城审阅年度运转数据和账目审核报告。数据健康，账目清晰，巡查体系有效，考核通过。总阁批复里加了一句“协调司运转稳定，商路司统筹协调到位”。

考核结束之后，林北从苍梧城返回青云宗。灵舟降落在山门外的时候是傍晚，他收了符箓走进山门，沿着石阶朝丹堂方向走。路过药库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新归档的采购册子。

“考核通过了？”

“通过了。总阁说协调司运转稳定，商路司统筹协调到位。”

苏青萝将采购册子往上颠了颠，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今年的事收尾了？”

“收尾了。各区域的年度报备都齐了，明年的排期也定了。”

苏青萝抱着册子转身进了药库。林北继续朝自己的院子走，推开院门的时候谢拂衣正坐在窗边喂安儿，萱儿趴在摇床边上踮着脚看弟弟。三花猫从窗台上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北走过去在窗边坐下来，从谢拂衣手里接过安儿。小小子刚吃饱，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扭了扭就睡着了。萱儿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问“爹，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再过几个月。等弟弟会爬了就能跟你玩了。”

萱儿点了点头，又趴回摇床边上踮着脚看弟弟。

十月底的一天傍晚，沈青棠从苍梧城赶来了。她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大包袱，一包是沈家商行库房里翻出来的温补灵材，一包是她娘让带的年货。她将包袱搁在桌上，看了谢拂衣和安儿一眼，又看了林北一眼，开口：“我爹让我带话——沈家商行今年多备了几份年货，给这边也送一份。另外他让我问问，安儿的满月礼他补一份，你们想要什么。”

“不缺什么。让沈老爷子别费心。”

沈青棠摆了摆手，在石桌边坐下来。当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吃了顿饭。苏青萝从食堂端了几道菜过来，顾清漪从剑堂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壶新泡的桂花茶，谢拂衣她娘从灶房里端了一锅刚炖好的汤。林北把沈青棠带来的年货开了封，给各人倒了一杯。萱儿坐在林北怀里，手里攥着一把小勺子往自己碗里戳。安儿被谢拂衣抱着喂米糊，小小子吃得满脸都是。

席间聊的都是入冬的事。苏青萝说丹堂的秋季灵草入库量比去年多，陈远带着几个弟子把药库的货架重新理了一遍。顾清漪说剑堂的秋季考核刚结束，几个拔尖的新弟子被选进了预备队。沈青棠说西段仓库的秋季货流数据比去年涨了一成多，临时中转仓派上了大用场。

晚饭吃完之后各人各自散了。林北在院子里把碗筷收了，三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在菜畦旁边走了一圈。他蹲下来给菜畦浇了一遍水，又看了看墙角的果树苗。桃树和枇杷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冬风中静默地立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青云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冬夜的风中轻轻摇着，腊梅的香气从窗口漫进来，清淡而悠远。三花猫在窗台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晒着最后一抹余晖。

他坐在窗边喝了杯茶，将商路司的调度册子翻了几页。各区域的年度收尾做完了，明年的排期也定了。日子在往前走，事情在往顺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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