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是巧合

药庐窗外的天光泛着灰白。

苏清将三枚两寸长的银针挑出布包，针尖在黄酒里蘸了蘸，稳稳扎进二狗右手内关穴。

乌青的皮肉底下，那条从掌心钻上来的细长黑线跳动两下，慢慢缩回半寸。

“嘶——二师姐，轻点儿扎，肉都快熟了。”

二狗坐在竹凳上，半边膀子麻得使不上力，嘴里直抽冷气。

“闭嘴。”

苏清取过一盒淡绿色的化瘀膏，拿竹片刮出一块，抹在他虎口的裂口处。

“徒手去拍借命阵的煞核，你这条膀子还能留在肩膀上，纯粹是祖师爷没睡醒。”

“那两万块钱还没在怀里焐热，转头全搭给赵家村那几个倒霉鬼了。”

二狗揉着酸痛的脑门，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下山一趟，贴了药钱，碎了短剑，道袍扯成布条，连个月例钱的一半都没挣回来，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钱能买命，你该烧高香。”

叶无双抱剑靠在药柜旁，赤红的剑穗耷拉在手腕上。

她眼皮都没抬，腰间的赤鳞软剑还在发出极低微的颤音，剑鞘表面的温热隔着衣裳都能透出来。

房梁上系着的麻绳晃了晃，楚小一倒挂着探下半个脑袋，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南瓜子。

“二狗哥，你下回要是再把脸凑到煞兽嘴边上，我就让大师姐扣你三个月的油水钱。”

楚小一吐出一片瓜子壳，稳稳落在墙角的废纸篓里。

“大师姐去后山祖师堂敬香了，走前交代过，谁都不许私自下山。”

药庐角落里的老式彩色电视机正插着天线，屏幕上闪烁着本地早间新闻的雪花点。

女播音员的嗓音平平板板，顺着喇叭往外冒：

“现在插播紧急早报，昨夜本市多个区域发生多起突发事件。”

“昨夜子时三分，金融街恒盛大厦二十三层，一名二十八岁软件工程师在工位上猝死。”

画面切到了大厦外围拉起的黄色隔离带。

几个治安员抬着担架从旋转门里快步走出，裹尸袋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角死者的侧脸。

那张发灰的脸孔上，嘴角两侧的皮肉被某种外力扯到了耳根下方，凝固着一个极度夸张的弧度。

那不是痛苦的痉挛，而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欢愉表情。

“死者生前无既往病史，现场监控未发现第三方接触痕迹。”

二狗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的角落，那里的画面闪烁了一下。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念着：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妇幼保健院及周边三个大型居民区，超过三百名婴幼儿在同一时刻惊醒，出现无诱因的群体性持续啼哭。”

“院方初步排查了空气质量与水源，相关指标均处于安全范围。”

“另据交警支队通报，昨夜外环高速北段连续发生三起追尾事故。”

“事故车辆并无机械故障，三位涉事驾驶员在接受笔录时均陈述，驶入该路段时，视野在瞬间陷入绝对黑暗，无法观察路况。”

“目前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药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松针落下一阵沙沙的声响。

楚小一嘴里的瓜子不嚼了，身子在半空中轻轻荡着，眼睛盯住电视里的那条事故路段录像。

叶无双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原本斜靠着的站姿换成了双足平踏地面。

苏清手里的拂尘搭在小臂上，眉心微微聚拢。

“子时三分。”

二狗低声念了一句。

这三个地方在江城地图上根本不挨着，一个在城中心商业区，一个在东边老城区，另一个直接甩到了北郊的快速路。

可发生事情的时间点，分秒不差。

二狗从竹凳上站起来，走到药庐外头的青石回廊下。

回廊正对着江城主城区的方向，远处的晨雾里，隐约立着几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轮廓。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两根指头压住自己两眉正中的印堂穴。

体内的纯阳真气顺着督脉向上送出一缕，直冲眼眶。

不能看人，只辨煞气。

他在心底划了道底线，眼皮微微掀开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细缝。

视野瞬间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整座江城的地表上方，漂浮着一层混杂了凡俗烟火与汽车尾气的薄薄灰气。

但在三个截然不同的方位，三道笔直的黑灰色气柱正冲天而起。

东边的气柱带着刺鼻的血腥气，直插云霄。

市妇幼上空盘旋着大片灰白色的阴浊之气，如同厚重的铅块，压得下方的建筑透不过气。

北外环的半空中，则是一片翻滚不休的浓黑死气，死死锁住了整截路段的地脉。

这三道气柱在两百米的高空各自散开，在风里缓慢交汇。

就在二狗准备凝神细看的当口，三道煞气的交汇点上，突然闪过一道极淡的青色印记。

那不是中原道门正统的云篆，笔画折叠极其生硬，带着几个古怪的弯钩，形状如同一柄倒悬的短柄弯刀。

印记只在煞气表层浮现了不到半秒，紧接着就碎成了星星点点的飞灰，彻底散入晨雾中。

眉心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鼻腔深处猛的涌上一股热流，两滴殷红的鼻血毫无征兆的砸在回廊的青石板上。

“娘的，老子看的是煞气，又没看大姑娘洗澡，这破毛病怎么还带连带责任的！”

二狗赶紧抬起袖子，胡乱在鼻梁骨上擦了两把。

他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珠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转过身。

那道生硬古怪的青色印记，他以前在油菜村的老坟圈子里从没见过。

道力凝聚的时间太短，八成是昨晚被赵老汉井底的恶鬼拍散了神，加上眼珠子充血引发的眩晕。

天师府的道法讲究天人合一，刚才那玩意儿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阴湿憋屈，看着就让人反胃。

“看清楚什么了？”

清冷的声音从廊道拐角处传了过来。

凌寒霜迈着步子走上台阶，一身天蓝色的暗纹道袍纤尘不染，腰间的青铜法印随着步伐轻轻撞击着软玉带扣。

她头顶挽着道髻，插着一根素木簪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二狗吸了吸鼻子，把带血的袖口往后头藏了藏。

“没看清，江城上头黑烟滚滚的，跟烧焦了三锅烂带鱼差不多。”

他指了指屋里的电视机。

“大师姐，城里最近是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黄皮子？大半夜的三处一起闹腾，官府那边估摸着正忙着洗地呢。”

凌寒霜没有理会二狗的浑话，她停在回廊边缘，目光越过沉沉的晨雾，落在江城中心的方向。

“写字楼在正子位，妇幼院在坤位，北外环在艮位。”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压过了山风。

“三点成线，互为犄角，锁的是江城主地脉的水口。”

苏清此时也从药庐里缓步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江城旧水系图，低头看了看。

“子位属水，取横死之人的怨气；坤位属土，收未开智孩童的惊魂；艮位属山，断往来行人的生机路。”

苏清将水系图收进袖中，语气温和，眼神却少有的冷了下来。

“这不是孤魂野鬼闹事，这是有人在拿凡人的命当石子，往江城的水眼里面填。”

“填水眼？”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二师姐你别吓唬我，江城这么大，几百万人天天吃喝拉撒，谁有这么大胃口把整座城的水眼给堵了？”

“再说了，城里有巡警，有官府，还有那么多道协的大师坐镇，真要有邪修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折腾，早被拉去吃枪子了。”

叶无双不知何时走到了回廊下，赤鳞软剑的剑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那些道协的酒囊饭袋，除了会收香油钱给商场开光，懂个屁的阵法！”

叶无双冷笑一声，高挑的身子挺得笔直。

“三年前我就说过，山下那帮外来商人不对劲，一个个打着合资建厂的名头，四处买深山老林的地皮。”

“大师姐，昨晚那个在赵家村留纸条的灰衣女人，跟城里这三起案子，绝对脱不了干系！”

楚小一从梁上翻身落回廊栏上，蹲在那里晃着双腿，脚踝上的银铃发出一阵短促的脆鸣。

“昨晚递进山门的帖子里，盖着半个黑色的弯月印子呢。”

“我拿给石婆婆看，石婆婆用柴刀把帖子劈成了两半，扔进灶膛里烧了，还骂了句晦气。”

二狗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那半截带着暗月印的红线，手指在粗糙的丝线边缘搓了搓。

沈宅的逆阴阵，赵家村的借命契，再加上城里昨晚暴毙的白领和惊啼的孩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着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底子底下却全连着同一股子发霉的死人水味儿。

“小师弟。”

凌寒霜突然转过身，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直直落在二狗身上。

二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住了朱红色的廊柱。

“大......大师姐，有话好说，昨晚那两万块钱我是真没贪污，全散给苦主买棺材了，老周可以作证的！”

凌寒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视线停在他掌心收敛的黑线上。

“你刚才开眼，看到了什么？”

二狗眨了眨眼，如实说道：

“就三道黑烟，里头夹着个青汪汪的符号，跟把破柴刀似的，一眨眼就没了。我以为是我眼花。”

凌寒霜眼底的光芒陡然凝固。

她腰间的代掌教青铜法印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辉，四周的空气瞬间下降了几分温度。

“破柴刀......那是瀛国阴阳道秘传的八咫斩魂符。”

凌寒霜缓缓收回目光，双手拢在宽大的道袍袖中，转头看向天师府紧闭的山门方向。

“取怨、收惊、断路，三案同时发生，绝不是巧合。”

二狗喉咙动了动，刚想开口说两句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耳尖却突然动了一下。

寂静的山林之间，远处通往天师府后山的外山道上，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沉闷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

那声音穿过浓重的山林晨雾，沿着青石铺就的陡峭路面，正急速朝着山门逼近。

外山道常年封禁，没有府里的准许，山脚下的铁栅栏根本不会拉开。

苏清手中的白玉拂尘无声收拢。

叶无双腰间的赤鳞软剑带起一声极其轻微的铮鸣。

凌寒霜站在晨风吹拂的石阶最高处，居高临下注视着那条蜿蜒而上的盘山小路。

晨雾深处，两道刺破浓雾的车灯黄光，已经落在了天师府前院的青石照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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