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贺先生的邀请

第三天，第二张请柬送到了。

还是那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还是那辆旧自行车。这一次他在门口停的时间长了一点，把信封递到陆沉手里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陆沉想问他什么，他已经转身跨上车，后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拐进巷口，没了影。

两次都是这个人，两次都像赶时间。陆沉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浮起一个念头：递帖子的人跑得越快，帖子背后那个人，坐得越稳。

黑底金字，比上次那张更重，摸上去带着一点凉。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城郊别院，周五下午——落款处印着一枚圆形徽章：圆圈里一个“玄”字。

玄黄会的“玄”。

陆沉把请柬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卡纸比上一张厚，烫金的字也更亮，边角的云雷纹换成了回纹，一圈一圈，绕着那枚徽章打转。他指腹停在“玄”字上，那个字刻得深，压进纸里，像一枚落进泥里的印。

玄。玄黄会。他从师父的账本里翻到这个字的时候，还只是几行零碎的记录——“玄黄会，外围”，“贺某，玄黄会外围”。那时候他觉得玄黄会离他很远，像书里翻到的一个词。现在这个词，落在一张请柬上，落在他手里，凉，重，像一块秤砣。

他把请柬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字——就在右下角，他看见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你师父的死，不是病死的。”

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把请柬凑到灯下，眯着眼，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又像是故意刻得这么浅，只给有心人看。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灯是铺子里那盏老台灯，灯泡昏黄，照在纸面上，把那些笔画照出淡淡的影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读到最后，他忽然觉得那行字不是刻在纸上，是刻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钝钝地疼。

他想起2009年冬天。师父死于肺病，医院的诊断书是他亲手签的字。师父死前三天开始说胡话，反复念叨“他们不会放过我”“小沉你快走”。他当时以为师父烧糊涂了，握住他的手说“师父，我在，没事”。师父攥着他的手，说了半句“小沉……你爹……”，那口气就断了。

他从来没想过，师父的死，还有别的可能。

他站在灯下，指腹抚过那行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不是病死的。那是什么？谁刻的这行字？刻字的人知道多少？为什么要借一张请柬告诉他？他脑子里转得很快，快得发胀，最后停在一个念头上——他亲手签的那张诊断书，他亲眼看着咽气的那个人，他从头到尾，没怀疑过一回。

他想起签诊断书那天。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响。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值班医生在旁边等着，说“节哀”。他签了。他那时候只想快点签完，好回去守着师父的灵堂。

他想起师父死前那三天。他守在病房里，师父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醒来，眼睛四处看，像是要找什么。他问师父找什么，师父摇头，不说话。他以为是病糊涂了。现在想来，师父那时候也许是想告诉他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请柬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那个“玄”字徽章。他把请柬收好，锁进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一瞬，光线暗了一下。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铺子外头，城隍庙后街的喧嚣隔着一扇门板，像隔着一层水。

“不是病死的。”他站在黑暗里，重复了一遍这行字，“那你是怎么死的，师父？”

没有人回答他。他把手按在抽屉上，冰凉的铁皮贴着掌心。夜还长，他没有回里屋，就坐在柜台后面，把那行字在心里又默了一遍。字很短，九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坐过的那张矮凳上，扎在他签过的那张诊断书上。

他想过要不要去找苏老爷子问一句。老爷子跟师父打了半辈子交道，师父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可他又想，有些话得自己去问，问出来才算数。他坐着，听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又一格。

周五，城郊别院。他要带着这行字，去见那个“玄”字背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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