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师父的葬礼

2009年冬天，陆沉记得很清楚。

那是12月7日。天阴沉沉的，风很大。他接到医院的电话，说周砚不行了，让他赶紧来。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他当时正在铺子里擦柜台，听筒里护士的声音很急：“周砚的家属吗？快，你师父不行了。”他挂了电话，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撂，外套都没穿，冲出铺子。那天的风很冷，他一路跑着，跑过大半个城，耳朵冻得通红。

他赶到病房的时候，师父已经说不出话了，瘦得脱了形，眼睛半睁着，像是等着谁来。

走廊里的白炽灯一根亮一根暗，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响得发空。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那只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极慢，像师父剩下的时间。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味，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是半杯凉透的茶水，茶叶沉在杯底。他认得那只杯子，师父用了十几年，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

他跪在床边，握住师父的手。师父的手很凉，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他喊：“师父，我来了。”

师父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他凑近去听，听见师父在念叨：“他们……不会放过我……”

“谁？”他问，“师父，谁不会放过你？”

师父没答。他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向陆沉，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点光。他攥紧陆沉的手，嘴唇翕动，像是拼尽全力，说出了几个字：

“小沉……你快走……”

“师父，我不走。”陆沉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您。”

师父没再说话。他攥着陆沉的手，又过了一会儿，忽然用力，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小沉……你爹……”

“我爹？”陆沉凑近，“我爹怎么了？”

师父张着嘴，像是还有半句话要说。他的喉头滚动了两下，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那半句话，始终没有说出来。

“师父！”陆沉喊，“师父！”

师父的手松开了。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望着窗外那片灰沉沉的天。

陆沉跪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很久没有站起来。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喘气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带他穿过城隍庙后街的人流，教他看摊子上那些瓶瓶罐罐——“你看这个底，真东西的底，是有根的。”那时候师父的手是热的，糙的，掌心全是茧。

后来他签了死亡证明。肺病，晚期，呼吸衰竭。医生说了些节哀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握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看了很久。纸上那些字他其实都认得，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那时候，他把那种不对劲，归成了伤心。

他给师父办了后事，把师父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那个红木盒子，那台旧电脑，那本账本。

出殡那天，下了雪。雪不大，落在灵幡上就化了。他捧着师父的遗像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街坊，还有师父几个老主顾。苏老爷子也来了，在灵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老人送另一个老人。

收账本的时候，他摸到夹层里有一张纸。他当时没打开看，随手夹了回去。如今他坐在铺子里，隔着不到一年的光阴往回看，那只搪瓷杯、那半杯凉茶、师父临死前反复念叨的那几句话，忽然都换了另一副面孔。

他当时以为，师父就是病死的。他烧糊涂了，说了些胡话。

现在他才知道，那些话，不是胡话。

“他们不会放过我。”师父说的是真的。

“小沉你快走。”师父是在怕。

“小沉……你爹……”师父的后面半句，也许是“小心贺东来”，也许是“查玄黄会”。

但那口气，没有续上来。

陆沉坐在铺子里，把那张请柬又拿出来，看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请柬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城隍庙后街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落了一地。

“师父，”他说，“你当年没说完的话，我自己去查。”

周五，别院。他要去当面问一问那个名字的主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一片，又放下，转身进了铺子。

他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本账本，停了一下。师父的账本里，记着“贺某，玄黄会外围”那行字的地方，他翻过很多遍，页角都磨起了毛。他把账本往里推了推，锁上抽屉。

该准备的东西，从今晚开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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