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没亮透我便醒来,身边空荡荡,只余一点暖意,跑得倒快,我嗤笑着唤锦书进来梳洗。
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一夜没睡好,她替我挽发,哈切乱打:“哈......少夫人真要去后山吗?少爷不是说……”
铜镜里映出我半张脸,唇角弯起,眼神却冷:“他说的,管用吗?”
金簪“咔哒”插进发髻,稳当又锋利。锦书噎住不敢再问,收拾妥当后我抓了把香灰包好放进荷包,听说那老爷子常年礼佛,这或许能当敲门砖。
后山路径荒得不像话,枯枝败叶埋没了石阶,踩上去咔嚓作响。越往上走寒气越重,裹着陈年香火味往骨头缝里钻,锦书缩着脖子跟在我后头,大气不敢出。
山腰处一扇掉漆的朱红木门紧闭,铜环锈得发绿。这就是佛堂?跟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森严守卫,没有高墙深院,只有……死寂,连鸟叫都听不见。
“少夫人……要不还是算了吧?”锦书哆哆嗦嗦全然没了困意。
我抬手敲动铜环,敲声沉闷在空山里荡出回响。
一刻时,两刻时,门缝里一丝风都没有。耐心耗尽,我摸出荷包将香灰洒在地面上扬声道:“妾身沈妙花,来给爹请安!”
风卷着香灰打了个旋,扑在门上,门内依旧无声。装聋是吧?我退后两步,撩起裙摆,端端正正跪下去。
“爹不见,妾身便跪到爹愿意见为止!”
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像针一样扎进来,锦书当即吓傻想拉我,却被我一个抬手钉在原地。日照爬上头顶,膝盖从疼到麻,再到没知觉。
汗水浸透里衣,风一吹透心凉,锦书急得团团转,就在我以为真要跪死在这时。“吱呀”门开了条缝,一位灰衣小沙弥探出半张脸,看死人似地扫我一眼:“陈老爷问,为何而来。”
成了!我压住狂跳的心,声音稳得不像话:“为陈家数年基业;为夫君前程;也为替爹解一桩旧恨。”
最后几个字,咬字格外清晰,门内沉默片刻彻底敞开,浓烈到刺鼻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药味,还有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
殿内比外头看着更破败,佛像金漆斑驳,供桌上积攒着厚厚一层灰,阳光透进来能看到尘土飞扬,仅一盏长明灯在佛前飘摇,正中央蒲团上盘坐着个干瘪人影。
人影灰白的头发稀疏散在肩头,背脊佝偻得像煮熟的虾,这就是陈家老爷?我低头恭敬行礼。
他没回头,枯枝般的手指捻着佛珠,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旧恨?”
这两个字淬了寒冰。我直起身目光落在佛像脚下,那里供着一柄断剑,剑穗褪色,剑身和剑柄却寒光闪闪,必然精心打磨过。
我走上前去,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放在断剑旁。是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太傅府铸”,佛珠捻动的声音停止了。
老爷子的嗓音尖利刺耳:“如海清那老匹夫还没死?!”
他猛地转身!苍老的脸瘦得脱相,眼窝深陷,可那瞳孔里点着两簇鬼火,烧得骇人!
我被他盯得脊背发凉,却半步不退:“爹认得此物?这是今晨在妾身院落墙根下捡到的。听说如家大小姐,昨日来过府上‘探病’。”
此话半真半假,钩子得下足,他喉咙里挤出怪笑,抓起铜钱指关节捏得嘎嘣响。“探病?探的是陈家的命吧!”
长明灯被老爷的袖风带得狂舞,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他鬼火似的眼睛像要烧穿我的皮肉。“沈丫头胆子不小。你怎知老夫恨如海清?”
我赌的就是这个。“妾身愚钝,听说爹当年在兵部有位姓赵的副将与爹情同手足,赵副将奉命押送军饷途经黑风岭,却连人带饷下落不明。”
我停顿片刻,抬眼看他再说:“再后来如太傅的门生接替兵部要职,而黑风岭匪首的人头却挂在如府的门楣上。”
佛堂里只有陈老爷粗重的喘息,像破风箱在拉扯,他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攥紧铜钱,几乎要嵌进掌心。
“赵承业……”他喉咙里滚出三个字像呕出了血块,我赌对了!陈老爷与如太傅因旧部之死而结怨,真是关键!
我趁热打铁,往前一步。“如家权势熏天,在当今已是太傅在宫中遍布眼线,今日能往陈府里扔铜钱,明日就能往陈家命脉上捅刀子!夫君他心性纯善,如何应付得来?”
我把陈生笔抬出来添最后一把火,老爷子没说话指缝里渗出暗红。
过了许久,久到长明灯芯都噼啪爆破一声,他才抬起眼皮,直直钉在我脸上,嘶声问道:“沈家丫头,想要什么要求?”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我径直跪下,额头抵在冰冷地面:“求爹出山!”
半晌他一声冷笑,又干又涩,刮过耳膜:“出山?呵……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做什么?”话是这么说,可他那攥着铜钱的手,青筋暴突得更加厉害。
我起抬头,目光不闪不避:“爹当年能执掌兵部,运筹帷幄,如今只需坐镇府中,便是定海神针。”
马屁要拍,但得拍在痒处,果然老爷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浑浊眼底闪过极快的光。那是对权力的本能渴望,哪怕被岁月磨蚀也从未真正熄灭。
他嗤笑着,捻起供桌上那柄断剑。“定海神针早断了......”
他语气苍凉却透着一股不甘。好!要的就是这股不甘!
我膝行半步,压低声音说:“断剑重铸尚需炉火,陈家基业就是那炉火!爹难道忍心看它被如家生生浇灭?”我把“如家”两个字咬得极重。
墙上那佝偻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像一头蛰伏的凶兽,老爷眼皮撩起一线,目光刀子般刮过我:“沈丫头倒说说看,怎么个‘浇灭’法?”
钩子咬实了!我心头狂跳,面上稳如磐石:“妾身斗胆一问,敢问爹可曾留意近半年城中米价?江南水患,朝廷拨粮赈灾本该平抑米价,可城中米行价格却涨幅三成不止,户部主管粮运的是如太傅门生的小舅子。”
这是前几日让锦书偷偷打探到的,此刻正好作饵,老爷子浑浊的双眼终于动了动,默许我继续说下去。
“妾身还听说边疆军饷迟发足足半月,兵部递上去的折子,被宫里那位扣留不发,而那位新晋得宠的丽昭仪……姓如。”最后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砸得佛堂里空气一滞!
断剑被他砰”的狠狠掼在供桌上,香炉震得嗡嗡作响,香灰簌簌落下。“好个如海清!手都伸到后宫里去了!”
军饷、后宫、粮道三条线,够他脑补出一场滔天阴谋!我伏下身,额头紧贴地面:“爹明鉴!如今陈家外有如家虎视眈眈,内有暗流汹涌,夫君他独木难支啊!”
我恰到好处给个台阶,他喘着粗气手死死按在胸口,那骇人的怒吼才慢慢平复。再抬眼时他眼底竟清明了几分,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锐利,他嘶声问道:“要老夫如何坐镇?”
第一步要稳!首先要投石问路、先搅浑水。“爹只需偶尔露个面,比如明日午膳?妾身会安排人在府内不经意提及,说爹您昨日深夜咳疾发作,惊动了佛堂。”
老爷颔首,他的嘴角扯出极淡、极冷的弧度:“咳疾?甚好......”
我强压狂喜恭敬叩首,起身时我膝盖针扎似的疼,差点踉跄。他忽然出声,重新捻着佛珠,声音飘忽道:“慢着你今日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到底是老狐狸,疑心未消,我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手指向那柄断剑。“真真假假,重要么?重要的是,如家这枚铜钱已经扔进陈家院落。”
虚虚实实,让他自己琢磨去吧!老爷子盯着我,脸上看不出喜怒,那捻佛珠的手却不再颤抖:“滚吧......”
我躬身退下,锦书扑上来扶着我,声音带着哭腔:“少夫人,您的膝盖!”
我摇摇头回头望了一眼,朱红木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前,我看见那供桌前的佝偻身影,挺直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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