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水狼

我强行压制住剧烈的心跳，那一下触碰带来的惊悸感还未散去。几乎是出于本能，我猛地一回头，火把的光芒随之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却发现，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们三人仍在前方小心翼翼地探路。于大为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徐小慧和秋灏紧随其后。离我最近的徐小慧，也在两米开外，正手持桃木剑，全神贯注地感应着前方，而且是背对着我行走，根本不可能伸手碰到我，显然也不是她拍的我肩膀。

难道是顶部落下的水滴，打在身上造成的错觉？

我不甘心地用火把向身后和左右的水面快速转了一圈，橘红色的光芒在漆黑的水面上跳跃，所能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水下更是模糊一片，幽深得令人心悸。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河水的冰冷更甚。我深吸一口带着腐殖质气味的冰冷空气，强作镇定，努力告诉自己可能是神经过于紧张产生的错觉。不能因此耽误行程，也不能贸然惊呼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继续跟着他们前行，但强烈的危机感让我再也不敢将后背完全交给火把照不到的那片阴影。这次，我是侧着身子，一边移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后面的动静。这个姿势很别扭，在水中移动也更加艰难，但我别无选择。

不到一分钟，就在我几乎要再次说服自己那只是错觉时——

那只手，又来了！

这一次，它清晰地拍在了我的右肩膀上，触感比上次更分明，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难以形容的粘腻和冰冷，绝对不是什么水滴！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几乎冻结。但是刚才回头，什么都没看见。我恍如不觉，咬紧牙关，硬是强迫自己维持着原有的节奏和动作，继续前行，甚至连呼吸都努力保持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限，握着撬棍的手心沁出冷汗。

又过了一分来钟，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那只手第三次落了下来，再次搭在我的右肩膀上。

这一次，它没有像前两次那样一触即走。

而是……一直搭着！

那只冰冷、粘腻的手掌，就那么紧紧地搭在我的右肩膀上。

就是现在！

我迅速回头，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的火把随着我猛然的转身，炽热的光芒如同一轮小型的烈日，瞬间将身后的阴影驱散——

火光照亮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就在我身后，站着一个瘦小得如同孩童般的、怪异的人形粽子！河水没及它胸膛的位置。

它的脸是干瘪瘦长的，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如同陈旧皮革般的质地，没有任何活物的光泽。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死寂的、灰白色的物质，却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凶狠怨毒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我！

它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浓密而湿漉漉的灰色长毛，像是因为长期浸泡而粘连在一起，不断地向下滴淌着浑浊的水滴。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手！

它的手很是奇特，异常干瘦修长，却只有三根手指！ 每根手指都相当长，和手掌的比例极不协调，如同某种节肢动物的肢节。手指上同样覆盖着一层短小而密集的丛毛，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皮肤上。

但最可怕的，是那三根长长手指的末端——

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指甲，而是长着如同淬毒匕首般、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长长尖爪。那尖爪带着令人心悸的钩状弧度，如同老鹰的利爪，又像是某种专门为撕裂和抓取而生的恐怖工具。此刻，那带着钩状尖爪的、长满丛毛的三指怪手，正牢牢地搭在我的右肩之上！

它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转身并用如此强烈的火光直射它，那两团灰白色的物质在火光下骤然收缩了一下。它张开黑洞洞的、布满细密尖牙的嘴，发出一声仿佛被压抑着的尖锐嘶鸣。

“嘶嗬——！”

我的魂都快吓飞了，大脑里一片空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生物。就在我惊呆之时，那怪物收回搭肩的爪子，把另一只爪子扬了起来，尖利的爪尖划了个弧线，带着一股腥风，“唰”地一声，横着冲着我的右颈狠狠钩了过来！我一看那闪着寒光的钩爪轨迹，心脏都快停跳了。这要是被划开了颈部的大动脉，鲜血会像喷泉一样射出，我恐怕连哼都哼不出一声，就得当场交代在这里，成为这暗河里一具冰冷的浮尸。

几乎是练武之人千锤百炼出的、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迅速举起一直紧握在右手中的那根沉甸甸的铁质撬棍，奋力一格！只听啪的一声，它那尖爪碰到了棍身上，一股沉猛的力量瞬间从撬棍传来，震得我整条右臂一阵酸麻刺痛，虎口发烫，差点脱手。这怪物的力量远超我的想象！

我来不及多想这怪物究竟有多大蛮力，也顾不上手臂的酸麻。格挡成功之后，我的右脚已在水中猛然发力，尽管水的阻力很大，但这一脚含怒而发，竭尽了全力！

一个迅猛的侧踹，脚底结结实实地正蹬在那怪物湿滑粘腻、覆盖着灰色长毛的肚子上。

“嘭！” 一声闷响，感觉像是踹中了一捆湿透的、坚韧无比的老藤。

强大的力道透过脚掌传出，那怪物显然没料到我在格挡后还能如此迅速地反击，哀叫了一声。那是一种尖锐、扭曲、仿佛溺水者窒息般的嘶鸣。整个瘦小的身子被踹得向后滑出去，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浑浊的水痕，足足滑出了三米多远！

一击得手，我立刻摆回防御姿态，紧紧盯住那怪物最终停下的地方。

只见那怪物在水中挣扎了一下，那双灰白色的凶眼怨毒地瞪了我最后一眼，随即整个身子如同没有骨头一般，异常迅速地一扭，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黑色的河水之下，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几圈涟漪扩散开来。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我依旧酸麻的手臂、湿漉漉肩膀上那若有若无的冰冷触感、以及水中渐渐平息的涟漪，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短暂交锋并非幻觉。

冰冷的河水依旧缓缓流淌，但此刻，它在我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水，而是变成了可能隐藏着无数那种可怕怪物的、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

这时，于大为他们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立刻警觉地转过身来。火把的光芒映照出他们惊疑不定的脸庞。

“铭雨，怎么回事？！” 于大为压低声音急问，目光迅速扫过我周围的水面，“你刚才跟什么玩意儿干上了？”

惊魂未定的我，右臂的酸麻感尚未完全消退。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于是把刚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交锋，尽可能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他们听完，脸色都变了。没人说话，只有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几只手不约而同地把武器握紧，目光扫向四周墨黑色的水面，仿佛那怪物随时会从任何地方再次扑出来。

于大为神色变得肃然，沉吟片刻道：“他娘的……这鬼东西听着邪门。老话里讲‘饿狼搭肩莫回头’，是说在山里走夜路，要是感觉有东西从后面搭你的肩膀，千万不要立刻回头，因为干这事的大概率是狼，你一回头，正好把脆弱的脖子亮给它，一口就能被咬穿脖子。”

他顿了顿，用火把照了照我刚才描述怪物出现的水域，继续道：“这个怪物倒是很像狼的这套路数，先是悄无声息地搭肩膀，迷惑你，然后等你回头或者反应不及的时候，就用那尖爪子划你脖子，手段阴毒得很！既然是在这水里撞见的，不妨就叫它‘水狼’吧！”

这名字形象而贴切，瞬间让我们对那未知邪物有了一个具体的认知。

我心有余悸地接口道：“大为说得对。也不知道这条阴冷的地下河里，究竟有多少它这样的‘水狼’？ 还是只有刚才偷袭我的那一条？如果数量多了，前仆后继地来偷袭，那还真是天大的麻烦！”想到可能被成群的那种怪物在深水中伏击，我不禁感到一阵寒意，比河水更冷。

这时，徐小慧仔细听完了我们的对话，开口道：“虽然它伤人的伎俩模仿狼，很狡猾，但本质上，其实它是个‘粽子’，是尸变的邪物，带有浓重的阴煞之气，并非真正的野兽。”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专业的判断力：“既然是粽子，那就容易对付得多，至少，我们有克制它的东西。”她一边说，一边迅速放下背包，“我从老君山灵虚师叔那里请来的这些道家符箓，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说完，她利落地从背包内层一个特制的防水袋中，取出了那一叠泛着淡青色光泽的道家符箓。她先拿出一张，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卷透明胶带，用牙齿咬下一段，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符箓贴在了自己后背的衣服上，确保符文朝外。

贴好后，她对我们说道：“这符箓蕴含纯阳破煞之力，专克各种阴邪尸变之物。你们先前每人都分到了两张符箓，现在都照着我的样子，用胶带把符箓结结实实地贴在后背上。”

她解释道：“那‘水狼’粽子狡猾，擅长从背后无声无息地偷袭。将符箓贴在背后，其散发出的法力气场会自动形成一层护佑，邪祟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将爪子搭上来。就算它强行攻击，也会先触发符箓的反击！”

这是个简单而实用的方法，我们立刻依计而行。纷纷从各自的防水袋中找出那珍贵的符箓和胶带，互相帮忙，将一张张青色符箓牢牢地贴在了后心位置的衣服外侧。

当符箓贴好的瞬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暖流从后背心扩散开来，虽然微弱，却驱散了一些萦绕在周围的阴冷之气，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准备妥当，我们重新调整好队形，继续向着地下河的深处缓缓前进。后背上的那张符箓，成了我们对抗这水中恶狼的一道护身符。

一路平安无事，地下河依旧在身旁无声地流淌。也不知是我那一脚还是徐小慧的符箓起了作用，那水狼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

又前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水流似乎变得愈发平缓。终于，在手电光和火把交织的光晕下，我们看到前方的地下河连接着一片更为开阔的幽暗空间，河岸在此处延伸出一片相对平坦干燥的岩石地面。

“到头了！有干地！” 于大为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我们小心翼翼地从河水中趟上岸，踏上了那块干地。脚下坚实粗糙的岩石触感，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虽然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洞穴特有的阴冷潮湿和淡淡的矿物质气味，但至少脱离了那可能隐藏着“水狼”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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