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温卿递上沈家的旧账册

苏家垮了之后，温卿一直没走。

她没有地方可去。

苏家的大宅子，官府封了一半。剩下一半，还能勉强住人。

她就住在自己原先那间绣楼里。

白日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夜里，才敢出来透口气。

她知道，满城的人都在看她。

看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苏家千金，如今如何落魄。

她不在乎。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

这天，她去收拾父亲的旧书房。

那书房，如今已经落满了灰。

书案上，苏振海的字帖还摊开着，墨迹早已干透。

温卿一件一件收拾。

她把那些散落的书，一本一本，重新归到架上。

忽然，她在一摞账本的夹缝里，摸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

她抽出来一看。

是一本账册。

账册很旧了。封皮发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子樟木箱子的陈味。

温卿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着一笔一笔的支出。

银两，数目，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她起初只当是苏家寻常的账目，没太在意。

可翻着翻着。她的手，忽然僵住了。

因为她在某一页上，看到了三个字。

买命钱。

温卿的心，猛一沉。

她继续往下翻。

越翻，她的手抖得越厉害。

那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

三年前，有人出了一大笔银子，要买一个人的命。

那个人，姓马。

而那笔银子的来路，指向一个地方。

沈家。

温卿一行一行看下去。

那账册上，记着一笔一笔的开销。

有买通衙门仵作的。有雇杀手蹲点的。有打点各路痞的。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日期。数目。经手人。

甚至连那句暗语，都原样记着。

“斩草。除根。勿留后患。”

这八个字，看得温卿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三年前那场退婚，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个夜里。

为什么苏振海会那样绝情。

为什么全城的人把马逸安当成笑话。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想让他活着走出江城。

温卿合上账册，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

三年前那场退婚，从头到尾，便是一个局。

一个沈家和苏家，联手做的局。

目的，正是要把马逸安，这个马家唯一的后人，逼到绝路上。

而她温卿，不过是这局里的一颗棋子。

一颗被蒙在鼓里，用来钓人的棋子。

她抱着那本账册，坐在地上，很久很久。

眼泪，无声往下掉。

原来这三年的屈辱，三年的折磨，三年的人人喊打。

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

而设计这一切的人，是她的父亲。

是那个她叫了二十年“爹”的男人。

这二十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苏家的女儿。

父亲疼她。母亲宠她。满城的人，都高看她一眼。

可到头来，这二十年的恩情，都是假的。

那所谓的父亲，从来只把她当成一件工具。

一件可以随时舍弃的工具。

温卿的心，一点一点，凉透了。

凉透了，反倒不疼了。

温卿擦干了眼泪。

她把那本账册，用一块蓝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马逸安。

把这本账册，亲手交给他。

这是她，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也是她，跟苏家，跟过去，彻底割席的方式。

入夜。

温卿出了门。

她一个人，穿过了大半个江城。

路上有人认出她，在她身后指指点点。

“那不是苏家的小姐吗。”

“听说苏家倒了。她现在也是丧家之犬了。”

“啧啧，真是报应。”

温卿只当没听见。

她把这本账册，揣在怀里，贴得紧紧的。

夜里的江城，风有点凉。

她一个女子，独自穿城而过，本是不安全的。

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一趟，她非去不可。

因为这本账册，是她能还给马逸安的，唯一的东西。

她走得很快，一路走到了城西那条窄巷。

柴房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是我。”

过了片刻，门开了。

马逸安站在门里，看着她。

温卿没有多说什么。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蓝布包，双手捧着，递到马逸安面前。

马逸安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她。

“这是什么。”

温卿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家的账册。”

“三年前，沈家出了一笔银子，买你的命。”

“这笔账，就记在这册子上。”

马逸安的眼神，倏一凝。

他伸手，接过了那个蓝布包。

他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看着温卿。

“你从哪找到的。”

温卿低着头。

“我爹……苏振海的书房。”

“今天收拾旧物，翻出来的。”

她抬起头，直视着马逸安的眼睛。

“马逸安。”

“沈家，才是买你命的人。”

“苏家，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这把刀，已经折了。”

“可握着刀的那只手，还好好藏在后头。”

马逸安没有说话。

他打开了蓝布包。

那本发黄的账册，静静躺在里面。

他翻开账册。

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账册上的字，他一个都没有放过。

那些日期，那些数目，那些隐晦的暗语。

在他眼里，一点一点，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这条线，从三年前的退婚夜，一直延伸到今天。

他看完了。

合上账册。

他的手，稳得很。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翻江倒海。

他忍了三年。

他一直在查，一直在等。

等的，正是这么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掀翻沈家的东西。

如今，这东西，就握在他手里。

“这册子，很要紧。”

他看着温卿，说了一句。

“你把它给我，就等于，把你自己，彻底推到了沈家的对立面。”

“你不怕？”

温卿惨然一笑。

“我怕什么。”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这局里的一个棋子。”

“如今棋子不想再有人摆布了。”

“这册子，给你。”

“从今往后，我和苏家，和沈家，一刀两断。”

马逸安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点了点头。

“好。”

“这册子，我收下了。”

“你这份情，我记着。”

温卿没有再多留。

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马逸安关上门。

他重新翻开那本账册。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字。

只在最下方，盖着一方鲜红的印。

那印上的字，他认得。

沈。

那是沈家的印。

马逸安盯着那方印，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他捏得账册边缘变了形。

“沈家。”

他低声念着。

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这深秋的夜。

这本账册，他等得太久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缩在柴房里，有人踩，有人骂，有人当成一条狗。

他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

熬的是什么。

熬的，正是有朝一日，能把这些仇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如今，这账册，就摆在他面前。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沾着他马家血的人。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勾当，都写在这本册子上。

“三年前的账。”

“该还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动。

就那么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本账册。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那影子，很大，很沉。

像是要把这整间屋子，都撑满。

明日，他就按这册子上的经手人，一个一个，找上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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