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温卿身世的第二块碎片

苏家大宅，已经落了几日的灰。

苏振海落马之后，苏家的下人散了大半。

剩下几个老实的，守着那座空宅子，一日三餐都成问题。

温卿没有走。

她搬回了苏家。

她不图苏家什么。

她只想把苏振海那些旧物里，能用的、能换钱的，拾掇出来，给那几个留守的老仆换几斗米。

苏振海的屋子，她没让人进去过。

她自己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

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破口里挤进来，把桌上那层灰吹成一道道细垄。

墙角那口樟木柜的门半开着，柜里空了大半。

那张睡了几十年的架子床，被褥卷着，落了厚厚一层灰。

桌上摆着一只开了盖的砚台，墨干了，结成一块硬壳。

温卿一件一件地翻。

翻到床底下那个旧木箱子的时候，她停下了。

那只箱子她认得。

苏振海一辈子没让任何人碰过。

她小时候有一次想摸一下，苏振海一巴掌扇过来，把她嘴角都打出血。

从那以后，她再没碰过这只箱子。

温卿蹲下身，把那只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很沉。

她两只手扣着箱沿往外拖，拖到一半，箱底刮着砖缝，发出一阵刺耳的声。

锁已经锈死了，锁芯里灌满了暗红色的锈渣。

她找了把剪子，撬了两下，那把剪子也弯了一边，锁扣才断。

箱盖掀开，一股陈年旧纸的气味扑出来。

里面是一堆旧物。

旧衣裳，旧账本，几封泛黄的信。

温卿一件一件地看。

那些旧账本，是苏家早年的账。

她翻了几页，没什么要紧的，放下了。

那几封信，字迹很潦草，落款是一个"周"字。

她看不出是谁，也放下了。

翻到箱子最底下，她摸到一样硬东西。

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那木牌握在手里微凉，边缘被摩挲得溜滑，背面还留着一道细绳磨出来的浅沟。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温卿把那块木牌拿到窗边，借着光看。

木牌正面刻着四个字。

"沈府内眷。"

温卿的手一抖。

沈府。

江城只有一个沈府。

那就是沈家。

她翻到木牌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手刻的，刀痕很深。

"长女，温氏，庚辰年生。"

温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温氏。

那是她娘的姓。

庚辰年。

她算了一下，那一年，她娘十七岁。

十七岁的姑娘，怎么会有沈府内眷的木牌。

温卿攥紧了那块木牌。

她翻回箱子，一件一件地细看。

翻到那几封落款"周"字的信时，她重新展开了一封。

那信上的字，写得很急。

"那丫头的事，老爷不让提。"

"木牌我替她收着。"

"沈家那边，老爷说等丫头满了十六，就送过去。"

"可这丫头，到底算沈家的什么人。"

温卿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一封一封地看。

信里翻来覆去，只提"那丫头""沈家""老爷"三个词。

没有一句提到她娘的名字。

也没有一句提到她自己。

可那行字，"沈家那边，老爷说等丫头满了十六，就送过去"，扎在她心上，怎么都拔不掉。

送过去。

送去做什么。

温卿把那一封封信摊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

她看第二封。

那一封更短，只有三行。

"老爷问过沈家了。"

"沈家说，那丫头不能留。"

"可那木牌，沈家没要回去。"

温卿的手停住了。

不能留。

这三个字，比"送过去"还狠。

她看第三封。

那一封，字迹最潦草，像是连夜写的。

"老爷这一夜，没合眼。"

"他在堂前坐了一夜，天亮才回屋。"

"他说，那丫头，他留不得，也送不得。"

"留不得，是沈家不让留。"

"送不得，是他怕。"

"怕什么，老爷没说。"

"可我看得出来。"

"老爷怕的，不是沈家。"

"老爷怕的，是沈家后头那一个人。"

温卿看到这一句，呼吸停了。

沈家后头那一个人。

那一个人，是谁。

温卿把那一封信，攥在手里。

她没有往下看。

她不敢往下看。

她只觉着，这一封信底下，压着一桩她活了二十年，从来不知道的事。

那一桩事，通向沈家。

通向沈家后头，一个连苏振海都怕的人。

那几封信摊在桌上，还没有收。

她越看，心越沉。

她爹苏振海，一辈子把苏家当个正经人家撑着。

可这几封信，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分明是另一件事。

一件她娘十七岁那年，进过沈家的事。

一件她自己，从出生起，就有一桩说不清的"送过去"的事。

温卿把那几封信收好，又把那块木牌贴身藏起来。

她没有声张。

她不能声张。

她得先弄清楚，那木牌上的"沈府内眷"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得先弄清楚，她娘十七岁那年，在沈家做过什么。

她得先弄清楚，她自己，到底算哪家的女儿。

温卿走出苏振海的屋子。

外头日头正盛。

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看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是沈家的大宅。

那座宅子她去过一次。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苏振海带她去过一次。

那一日，苏振海给她换了一件新衣裳。

那是她活了十六年，头一回穿新衣裳。

苏振海平日里，从不给她买新衣裳。

那一日，苏振海一早就给她梳头，替她抿鬓角。

那是她活了十六年，头一回见苏振海替她梳头。

苏振海那一日的手，抖。

她当时不懂，只当苏振海是高兴。

如今她懂了。

苏振海那一日的手抖，不是高兴。

是怕。

那一回，苏振海在沈家大门外站了半日，才有人出来传话。

传话的人说了一句话，苏振海就带着她回来了。

那句话，苏振海没告诉她。

是她自己躲在门后听见的。

那句话是。

"这丫头，沈家不要了。"

温卿当时没懂。

如今她懂了。

那块木牌，那几封信，那一回沈家大门外的半日，串成了一条线。

那条线，通向沈家。

通向一个她活了二十年，从来不知道的来处。

她活了二十年，叫了苏振海二十年爹。

叫温氏，也叫了二十年娘。

这二十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姓温。

如今她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

她不知道她娘十七岁那年，在沈家那一扇门里头，遇过什么人。

她不知道她自己，从生下来那一日起，就挂在一桩"送过去"的事里头。

温卿攥紧了贴身的那块木牌。

她转身，往自己那间小屋走。

走两步，她停了一下。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块木牌，借着日头又看了一眼。

那木牌正面，"沈府内眷"四个字旁边，有一处旧疤。

那旧疤不像磨出来的。

像是有人拿刀，把什么字削掉了。

削得很狠，刀痕叠刀痕，把那一处木头都挖掉了一层。

可就在那旧疤的边缘，有一个残角没削干净。

那个残角上，留了半个字。

那半个字，温卿认得。

那是一个"沈"字。

温卿把那块木牌，重新贴身藏好。

她的手，没有再抖。

她从苏振海的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进去那会儿，已经不一样了。

进去那会儿，她是苏家的弃女。

出来这一趟，她换了个人。

一个手里攥着自己来处的人。

"我。"

她低声说。

"到底是谁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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