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第一次站在他身边

第三日。

沈家换了路数。

打手围堵那一招，那一日碎了青石、吓瘫了刘三刀那一帮人之后，沈家不再用。

沈家这一日，摆了一出"公道"。

那一日是江城的集日。

集日，满城的人都出来赶集。

沈家在城中心那座老戏台前头，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坛酒，一封银票。

桌子四周围了一圈人。

那一圈人，是沈家的人在里头拱的。

里头拱着，外头看热闹的，就凑了上百号人。

那一百号人，把那座老戏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家在桌前站了一个人。

那人是沈家在江城的管事，姓周，叫周全。

周全在江城干管事干了三十年，嘴皮子比手皮子利。

他站在桌前，一开口，整条街都听见。

"诸位街坊。"

"今日沈家在此，有一桩公道要讨。"

"沈家二爷，话说在前头。"

"沈家从来不为难人。"

"可沈家也不容人骑在头上。"

"这三日，沈家在江城丢了多少脸，诸位街坊都看在眼里。"

"沈家二爷说了，这一桩，今日了断。"

"了断的法子，也公道。"

"那位马公子，要是肯来这一桌前，喝一杯酒，磕一个头。"

"沈家二爷说了，前头的事，一笔勾销。"

"这一坛酒，是和气酒。"

"这一封银票，是赔礼银。"

"沈家二爷说了，马公子喝了这杯酒，这封银票，就是他的。"

"沈家二爷还说，马公子拿了这封银票，想留江城留江城，想走想走。"

"沈家绝不拦。"

周全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沈家那一桩桩见不得人的手段，全说成了"公道"。

把马逸安那一身硬骨头，全说成了"该低头"。

那一圈看热闹的，听完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点头的，是沈家拱的。

摇头的，是看明白的。

可看明白的，没人敢出声。

满街都是沈家的眼睛。

有一两个人想开口，刚动了一下嘴皮子，就叫旁边一只手按住了胳膊。

那只手，是沈家的人。

那一按，轻得像没使劲。

可那一按的劲，叫那一两个人，齐齐闭了嘴。

周全说完了，朝街口一指。

"马公子，请。"

街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脚上一双旧布鞋。

他两手空着，一步一步，朝那张桌子走。

满街的人都看着他。

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一百多双眼睛，齐齐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马逸安走到桌前，没有坐。

他站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一坛酒，又看了一眼那一封银票。

他没有看周全。

周全在他面前，陪了个笑脸。

"马公子，请坐。"

"这一杯和气酒，沈家二爷敬你的。"

马逸安没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坛酒。

那一坛酒，封着泥，泥上印着"沈"字。

那一封银票，封着红纸，红纸上写着"五百两"。

马逸安看完了，开口。

"和气酒。"

"磕头酒。"

周全的笑僵了一下。

"马公子，这话就过了。"

"沈家二爷这一片心，是给马公子留一条路。"

"马公子要是不接，可就没路了。"

马逸安看着他。

"我的路。"

"不是沈家给的。"

周全的脸沉了下来。

"马公子。"

"你可想好了。"

"今儿个这一桌，江城上百号街坊都看着。"

"你要是不喝这杯酒，沈家二爷可就当全江城的面，判你个不识抬举。"

"到那时候，沈家要动你，全江城都没人敢替你说话。"

马逸安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一坛酒。

那一坛酒，他要喝下去，就是认了沈家的"公道"。

那一坛酒，他不喝，沈家就要在全江城面前，把他判死。

这一手，比那一帮打手狠一万倍。

打手是明刀。

这一手是诛心。

马逸安站着，没有动。

满街的人，也都看着，没有动。

那满街的静，压得人喘不上气。

有个提着菜篮的妇人，篮子里那两条鱼滑出来，摔在青石上，她也没弯腰去捡。

后排有个后生把迈出去的脚，悄悄缩了回去。

那一阵静里，只有那坛酒，在桌上摆着，封着泥，像一张闭着的嘴。

就在那一阵静里，人群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个人，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一件素白的衫子，头发绾着，脸上没有施粉。

她从人群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那裙子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扫出两道浅浅的痕。

她走到马逸安身边，站定了。

满街的人，齐齐一愣。

那一愣，把满街的呼吸都按住了。

那女人不是别人。

是苏振海名下的长女。

是那一夜被苏家当弃女赶出来的温卿。

周全一看见她，脸都白了。

"温……温大小姐。"

温卿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马逸安身边，跟马逸安并着肩。

她开了口。

声音不大，可满街都听见。

"沈家的和气酒。"

"我替他喝。"

满街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那一句话，比那一拳砸青石还狠。

那一句话，是苏振海的长女，在全江城面前，公开站到马逸安那一边。

那一句话，是沈家那一桌"公道"，全塌了。

周全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这一辈子干管事，从没遇见过这一手。

沈家摆这一桌，是逼马逸安一个人低头。

沈家算漏了一样。

温卿是苏家的人。

苏振海是沈家的人。

可温卿如今，是苏振海落马后，唯一能跟苏家那笔旧账算清的人。

温卿一站出来，沈家这一桌"公道"，就变成了一桩笑话。

沈家逼马逸安低头。

温卿替马逸安出头。

那一高一低，满街都看见了。

周全回过神，挤出一句话。

"温大小姐，这……这是马公子跟沈家的事。"

"您……您不便掺和。"

温卿看着他。

"我替他喝这一杯。"

"沈家要是认，就当我温卿一个人，认了沈家这桩公道。"

"沈家要是不认。"

她抬眼，看着周全身后那一圈沈家的人。

"那沈家这一桌，是冲我一个人来的。"

那一圈沈家的人，没有一个敢接话。

那一桌"公道"，塌了。

满街的人，看明白了。

马逸安站在温卿身边，没有动。

他朝温卿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他头一回，正正经经朝温卿看。

以前他看她，都是斜着眼，带一点防。

这一回，他是正眼。

温卿没有回头看他。

她只是站在他身边，背挺得笔直。

马逸安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温卿听见。

"你会后悔的。"

温卿没有回头。

她只是开口。

声音跟马逸安一样轻。

"不会。"

那一阵满街的静，被这两个字，撑住了。

周全站在桌前，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一坛酒，那一封银票，摆在那里，没人敢动。

马逸安没有坐。

温卿也没有坐。

两个人就那么并着肩，站在桌前。

满街的人，看着他们。

马逸安伸手，把桌上那一坛酒拎了起来。

坛口的泥封还在，坠手。

他把那坛酒重新放回桌上。

酒坛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那一声很轻，可这一街的静把它送出去老远。

"这一坛酒。"

他开口。

"留着。"

"改日我亲自送回沈家去。"

他转过身，往街东走。

温卿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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