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会说你就多说点

城外皇庄，晨光和煦，暖风轻柔。

一众流民三三两两散落各处，或休憩消食，或整理工具，或打理新开垦的荒地，井然有序，全无半分慌乱凄苦。

人群之中，张权毫无半点特殊姿态。

一身寻常布衣，手里捧着粗瓷大碗，随意蹲在地上，和周遭流民混在一起，半点不显身居要职的架子。

碗中是热腾腾的青菜杂粮粥，配着一碟简单腌咸菜，热气袅袅，香气朴实。

他埋头扒着热粥，吃得安稳踏实，彻底褪去了朝堂权谋的紧绷，完全融入这片烟火人间。

刚蹲下没多久，身旁忽然挤过来一道挺拔身影。

飞鱼服鲜亮利落，绣春刀悬于腰间，刀鞘寒光隐隐。

正是那日跟随太子秦麒前来、亲手递交锦衣卫腰牌的锦衣卫千户……金发材。

金发材生得一副憨厚面相，眉眼老实、体态魁梧，看着便是沉稳本分之人。

自打那日受命护送腰牌、留守皇庄后，他便常驻此处。

名义上是贴身护卫，专职守护张权安危，寸步不离。

此刻这位堂堂锦衣卫武官，也学着流民的模样，老老实实蹲在张权身侧，姿态笨拙又认真。

张权余光瞥见，头也没抬，随口吐槽：“你蹲这儿干什么？挤着我了。”

金发材咧嘴露出一脸憨厚傻笑，语气耿直又朴素：“属下连日看着千户大人，每日三餐都爱蹲在人群里吃食。”

“想着这般吃食，怕是比站着更香，今日便想着效仿一番，试试滋味。”

张权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懒得搭理，低头继续埋头喝粥。

堂堂锦衣卫、帝王亲卫，不想着操练值守、巡查安防，反倒纠结蹲哪里吃饭更香，属实离谱。

就在他刚扒拉两口热粥的功夫，阿石神色匆匆，快步穿过人群，一路小跑来到近前。

低声急报：“哥，不好了！城里来了大批仪仗人马，陛下带着满朝文武、禁军侍卫，浩浩荡荡往皇庄来了！”

张权喝粥的动作微顿，眉头轻皱，语气平淡无波：“陛下亲临？可知所为何事？”

阿石连连摇头：“不清楚，队伍气势极大，看着不像是好事。”

张权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毫无慌乱之色：“无妨，不用理会。”

“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等我吃完这碗粥，再去拜见陛下也不迟。”

他嘴上云淡风轻，心底却忍不住暗自骂娘。

连日和太子秦麒打交道，他早已看透这位储君空有气度、却优柔寡断、惯会和稀泥的秉性。

有其子必有其父。

皇帝秦铭看似英明，实则也是权衡利弊、甩锅用人的一把好手。

好事想不到自己，脏活累活、烫手烂摊子尽数扔来。

如今稍有风吹草动，便不问青红皂白，御驾亲至兴师问罪。

张权心底对这对帝王父子，早已没半分敬重，只剩满心吐槽与不耐。

……

与此同时，皇庄之外，烟尘滚滚，车马浩荡。

帝王御驾稳稳停驻，禁军铁甲林立，仪仗肃穆威严。

文武百官分列而立，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龙辇之上，秦铭面色铁青，眉眼含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昨夜刚给张权破格放权、赐予锦衣卫千户重权。

今日便接到弹劾，直指其苛待流民、奴役百姓，属实打了他的脸面。

心中怒火熊熊，打定主意要查实严惩、以正视听。

太子秦麒立在一侧，神色复杂，心头半稳半悬。

他深知张权为人，不信其会苛待百姓。

可流言汹汹、朝堂哗然，心底难免藏着几分忐忑。

户部尚书孟长龄满脸紧绷，双拳暗攥，全程捏着一把冷汗。

他是全程见证张权安民辛劳之人，一心想要力保功臣，却苦于空口无凭，只能静待实情。

反观礼部、工部一众官员，个个眼底藏着狂喜，神色隐秘得意。

尤其是孙有为，心中早已笃定胜券在握，只等着亲眼看见流民饥寒交迫、苦不堪言的惨状。

当场锤死张权，借此一步登天、名动朝堂。

众人移步入庄，刚踏进门，孙有为便迫不及待跨步上前。

目光快速扫过场地，精准拉住几个刚刚吃完早食、正站在一旁消食散步的白发老者。

他存心挖坑，问话刁钻阴狠，刻意避开近日安稳光景，专挑最容易做文章的开头发问。

“几位老人家，据实回话……你们初来皇庄那日，张权可曾苛待尔等？是否不给吃食、不发棉衣，让尔等饥寒交迫、受苦受难？”

此话一出，秦麒心头一紧，孟长龄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二人心中皆是透亮，张权接手流民之初，正是世家全面封锁、粮道断绝的死局。

那几日张权手中无粮无钱、处处受限，处境窘迫至极，根本无力周全供给。

孙有为这一问，摆明了是断章取义、刻意抓把柄，想要开局定罪。

孟长龄当即就要跨步出列，开口为张权辩解兜底。

可他话音未起，被拉住的那位李老伯已然率先开口，叹了口气。

语气感慨，听着满是委屈：“大人所言不假，我等初到此地之时，的确有吃食，只是那吃食……属实让小老儿难以下口啊。”

这话落下，宛如惊雷炸场。

孙有为眼睛瞬间一亮，当即厉声发难，高声奏报：“陛下明鉴！张权欺君罔上、心术不正！”

“所谓安民赈济全是假象，初收流民之时，竟供给百姓难以下咽的粗劣食物，形同喂食树皮草根，分明是苛待流民、漠视民命！”

一众此前被张权查办、心怀旧怨的官员立刻顺势附议。

“果然如此！传闻绝非虚言！”

“奉旨安民却苛待百姓，视民命如草芥，此罪当诛！”

诸臣议论哗然，声声诛心。

秦铭脸皮狠狠跳动几下，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他前日才破格提拔张权、赐予特权，视其为安民能臣、朝堂新锐。

这才短短数日，就闹出苛待流民的丑闻，简直是打他这位帝王的脸面！

众人喧闹之间，李老伯听得一脸茫然，见满朝文武个个义愤填膺、怒斥张权。

顿时急了，连忙开口补话：“是啊是啊！张大善人太过执拗，我等起初不愿进食，他竟让人亲自端着碗，强行喂我们吃下！”

这话一出，全场彻底死寂。

秦铭脸色黑得彻底，眉眼之间怒意翻涌。

秦麒神色骤变，心头一沉。

孟长龄更是又急又气，一把攥住老者衣袖，厉声急道：“老人家休得胡言乱语！此事事关重大，岂能随口污蔑功臣！”

李老伯连忙摇头，一脸诚恳无辜：“老朽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就在这极致尴尬、全员误解的时刻，旁边一名身强力壮的年轻流民跨步上前，对着满朝文武拱手一礼，笑着开口解围。

“诸位大人误会李老伯了！老伯所言句句属实，却不是诸位想的那般。”

“我等初来皇庄那日，张大人已然倾尽所有，给我们备好了吃食。”

“只是那日供给的全是紧实干饭，我等年轻力壮之人，吃得肚饱腰圆、浑身有劲。”

“可李老伯一众老人年事已高、牙口松动衰败，哪里嚼得动硬实干饭？自然是难以下咽。”

此言一出，在场文武百官瞬间面面相觑。

先前的怒斥声、质疑声戛然而止，人人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到了极致。

年轻壮汉继续朗声解释：“张大人心细仁厚，知晓老人家牙口不好、消化不动硬饭，这些时日特意调整膳食。”

“每日早食一律换成软烂温热的青菜杂粮粥，暖胃易消化，专供老人孩童食用。”

“只是午食、晚食依旧是干饭……张大人说了，流民众人还要开山伐木、凿石建房、开荒整地，日日劳作辛苦。”

“只喝粥清汤寡水，顶不住体力消耗、熬不住寒冬，必须吃干饭才能有力气干活、安稳度日！”

满堂文武瞬间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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