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姗姗来迟

先前义正辞严的弹劾、声势浩大的声讨，此刻尽数沦为笑话。

孟长龄长松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追问一句，声音带着几分动容：“老人家，你们一日……三餐皆是饱食？”

古时百姓寻常度日，多为一日两餐，饥一顿饱一顿乃是常态。

唯有富贵官宦、军中士卒方能一日三餐。

流民本是逃难乞生、朝不保夕的绝境之人，能苟活已是万幸，无人敢奢求一日三餐、顿顿饱食。

老者与壮年流民一唱一和，句句属实、字字恳切，将前因后果解释得通透分明。

一旁的孙有为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青白交加。

先前的得意狂喜荡然无存。

他不甘心就此落败，咬牙死咬不放，再度厉声发难。

“休要巧言诡辩！”

“老夫再问你们……你们初来之时，张权是不是强行奴役尔等，不分昼夜将你们驱赶上山伐木、开山凿石，日日做尽苦役，肆意压榨民力？！”

他刻意加重“奴役苦役”四字，存心给张权钉死罪名。

白发老者正要开口辩解，方才那名壮年流民已然跨步上前，朗声答道：“这位大人说的，可是前些日子我们上山伐木、开山凿石的差事？的确是有此事。”

此言一出，在场一众早已记恨张权的官员瞬间抓住把柄，纷纷高声附议，声势再起。

“果然如此！奴役流民属实！”

“奉旨安民却行压榨之事，此罪确凿无疑，必须严查严办！”

“仗着职权奴役百姓，目无王法，当治重罪！”

喧嚣再起，满朝文武再度口诛笔伐。

太子秦麒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心底早已看得通透彻底。

这帮朝臣哪里是秉公办案、心系百姓？

分明是借机倾轧、蓄意构陷。

巴不得一举扳倒张权，扫清昔日旧怨。

他早已懒得再看这群人虚伪嘴脸，伸手悄悄拉了一把依旧愤愤不平的孟长龄，示意他稍安勿躁。

此刻的他，心中再无半分疑虑，笃定张权绝不可能奴役流民、苛待百姓。

那边壮年流民听得一众官员颠倒黑白、肆意污蔑张权，顿时怒火攻心，眼底满是戾气。

他随手抄起身旁地上一把锋利柴刀，刀柄紧握，刀刃凛然，直指孙有为。

“你们这群当官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污蔑张大善人！再敢胡乱造谣诋毁，休怪我等百姓不客气！”

柴刀雪亮，威势惊人。

孙有为吓得魂飞魄散，身子猛地一缩。

连滚带爬躲到礼部尚书房通玄身后，浑身发抖，色厉内荏地嘶吼：“叼民！乱民！竟敢持刀胁迫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房通玄看着身后属官这般怯懦狼狈、丢人现眼的模样，心底暗自长叹一声，满脸无奈与厌烦。

他心中已然有了定数，今日之事败露，孙有为彻底废了。

回去之后，不必等朝堂追责，便令他主动辞官归乡，好歹能保全几分体面，落个体面收场。

心中盘算已定，房通玄压下心底不耐，抬手安抚住暴怒的壮年流民，语气沉稳。

“壮士稍安勿躁……若我等当真污蔑好人，你大可据实道来，今日陛下在此，公道自在人心。”

壮年流民闻言，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胸中怒火。

放下柴刀，字字铿锵，道出全部实情。

“上山伐木、开山凿石不假，可那从来不是奴役苦役！张先生从未逼迫一人，所有劳作，皆是我等自愿，按劳取酬、做工换钱！”

房通玄眸光一动，顺势追问：“何为按劳所得？细细道来。”

“青壮年上山伐木、下河采石、修堤铺路，日日辛劳，一日可得百文工钱！”

“那些老幼妇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做不得重活，张先生也从未闲置一人，安排他们割草、喂畜、打理棚院杂物，一日也能得六十文工钱！”

这番话落下，在场文武百官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全场哗然。

京中繁华，雇工价码透明。

寻常牙行雇工，入达官显贵府邸做杂役、干苦活，一日工钱也不过五六十文，已是市面常态。

可张权给绝境流民开出的工钱，青壮年足足百文，比京中高端雇工价码高出三四成！

不仅管吃管住、安顿落脚。

还高薪雇人劳作，哪里是苛待奴役，分明是施舍生路、普惠百姓！

所有人瞬间哑口无言，先前的讨伐声、质疑声尽数消散。

人群之中，孙有为浑身冰冷，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微微发颤。

他彻底慌了。

他今日赌上仕途、孤注一掷，想要构陷张权、借功上位。

到头来所有谎言尽数被戳穿，自己反倒成了全场最大的笑话。

这场闹剧，他彻底没法收场了。

周遭一众方才跟风附议、落井下石的官员，瞬间纷纷侧身避让，刻意与孙有为拉开距离，生怕被这桩诬告案牵连，引火烧身。

人情冷暖、官场凉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房通玄见状，心知大势已去。

为保礼部体面、撇清自身干系，他当即面色一厉，猛地转身，抬脚狠狠踹在孙有为腿弯之上。

一声闷响，孙有为踉跄倒地，狼狈不堪。

“混账东西！”

房通玄厉声怒骂，声色俱厉。

“无知妄言、胡乱攀咬、诬告实干功臣、惊扰朝堂视听……祸从你起，辱尽朝堂颜面！”

“回去之后，即刻收拾包袱，自行待罪，不必再入礼部当差！”

骂完，房通玄再不看瘫倒在地的孙有为一眼。

再度转身面朝龙驾，躬身拱手，态度恭谨，以退为进请罪。

“陛下，臣治下不严，管教无方，纵容属官妄生事端、胡乱弹劾，惊扰圣驾、冤枉良臣……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秦铭面色沉沉，眼底满是不悦，心中已然看清所有始末。

此事归根结底，是孙有为一己私念、蓄意诬告。

房通玄虽有失察之过，却并未参与构陷，且及时止损、处置属官，态度端正。

满朝文武环视之下，他不便过度追责礼部。

只能压下怒火，沉默不语，算是默认此事揭过。

一旁的壮年流民见状，再度开口补刀。

“不止如此！我等初来之时，虽只有粗茶淡饭，却也顿顿管饱、无人挨饿。”

“这些日子开山开荒、劳作有序，庄中日子愈发安稳，张先生更是日日加餐，如今每日都有肉食可吃！”

此言一出，秦铭顿时挑眉，沉声开口追问：“肉食？皇庄贫瘠，流民众多，这些肉食从何而来？”

壮年流民坦然作答，语气满是感念：“回这位大人，庄旁山林广阔，山中多野鸡野兔，青壮年劳作之余，顺手捕猎便可所得。”

“近处河道水深鱼肥，修堤清淤之时，亦可捕捞鱼虾蟹贝……皆是众人自力更生、辛苦所得，张先生尽数分给大家，从不私藏！”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张权随手擦了擦嘴角油渍，一脸吃饱喝足的慵懒模样，晃晃悠悠从流民堆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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