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鱼已上钩

听闻金发材的汇报，确认周宾已经摆下宴席，召集一众粮商叮嘱死守粮价，张权眼底掠过一抹笃定冷光。

鱼，已经上钩。

接下来，便是收网之时。

“传令下去。”

张权神色一凛，对着金发材沉声吩咐，“以锦衣卫千户名义，即刻传令京中所有私营粮商、散户粮行东家，尽数前来衙署议事，片刻不得延误。”

金发材闻言领命，转身疾驰而去。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一众中小粮商本就被“户部开仓放粮”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听闻锦衣卫亲自召集议事，无人敢有半分迟疑，不多时，一众粮行东家便匆匆齐聚临时议事厅堂。

满堂商贾，皆是京中深耕粮市多年的老人，此刻个个面色焦灼，交头接耳，满是不安。

就在半日之前，周宾刚摆酒宴请他们。

话里话外只劝大家把持住，万万不可低价抛售存粮，众人联手，方能稳住京中粮价。

张权缓步走入厅堂，身姿挺拔，气场凛然，满堂嘈杂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多言。

张权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声线清亮，字字砸在众人耳畔：“想必诸位近日都听过风声，户部不日便要大开官仓，平价放粮平抑市价。”

“本官今日直言相告，此消息属实。”

轰！

一句话落地，满堂商贾脸色齐齐一白。

坊间流言早已传遍，但终究是无根风声。

如今从锦衣卫千户口中亲口证实，等同于官面敲定，再无变数！

张权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惶恐神色，继续冷声敲打：“官粮入市，海量平价粮铺满市面，京中粮价必然断崖式暴跌。”

“周宾方才宴请各位，只是劝诸位守住粮价，不许低价出手。”

“可诸位想一想，待到官粮上市，百姓全都去买官仓粮食，你们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米粮，卖给谁？”

“死守高价，最后只会砸在自己手里。压仓烂米、无人问津，诸位数年积蓄一朝散尽，亏得血本无归。”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一时间，厅堂之内议论纷纷，人人面色惨白、诚惶诚恐。

周宾只叫他们稳住粮价，却没说万一官仓放粮，囤粮该如何处置。

眼下被张权一语戳破最坏结局，众人心中那点侥幸瞬间动摇。

看着众人慌乱失措的模样，张权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放缓，抛出重磅诱饵：“不过，本官今日召集诸位，并非只为告知坏消息。”

“我有一法，可保诸位分文不亏，甚至还能小赚一笔，安稳度过此次市价动荡。”

此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

所有粮商齐齐抬头，眼中闪过惊疑、希冀与犹豫。

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眼神交汇，皆是将信将疑，无人敢率先开口。

锦衣卫衙门向来只查案、不涉商事。

堂堂千户，怎么会帮一众商贾保本赚钱？

人心多疑，无人敢轻易站队。

漫长的沉默持续良久，厅堂落针可闻。

终于，一名须发花白、在京中粮行深耕数十年的老牌东家咬牙上前一步，拱手试探问道：“张大人爱民秉公，我等信服。”

“只是事关身家基业，老朽斗胆一问，不知大人所言保命之法，究竟是何？”

众人瞬间凝神静气，死死盯着张权，静待答案。

张权唇角勾起一抹坦荡随意的笑意，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做一桩寻常买卖：“法子很简单。”

“诸位手中所有囤积粮米，尽数卖给我……我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全盘收购，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彻底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眼下粮价本就处在高位，人人都在恐慌即将暴跌，张权居然愿意溢价一成全盘接手？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狂喜之余，一众商贾心底的疑虑更重，纷纷对视摇头，依旧无人敢应声。

天下从无免费的好事，堂堂锦衣卫千户，冒着亏损风险高价收粮，绝非无利可图。

况且方才周宾才叮嘱众人稳住粮价。

若是转头就把粮食卖给张权，得罪周家，日后在京城粮市怕是寸步难行。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方才那名老者再度拱手，沉声发问，道出所有人的疑惑。

“老朽斗胆再问一句……如今粮市风雨飘摇、暴跌在即，人人避粮如避祸，大人反倒溢价收粮，不知大人收这么多粮食，意欲何为？”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死死锁定张权，静待解释。

张权坦然一笑，毫无遮掩，大大方方道出缘由，语气轻松坦荡：“诸位不必多疑，本官也是俗人，自然是为了赚些小钱。”

“我早已联系好固定下家，不愁粮食砸在手里……我以溢价一成的价格收诸位的粮，转手卖给下家，从中抽取一成差价，便可安稳获利。”

“诸位保本小赚，我从中得利，双赢而已，仅此而已。”

一众粮商东家你一言我一语，反复推敲张权的说辞，从头到尾竟挑不出半分破绽。

张权只为转手赚一成差价，不涉贪腐、不耍阴招，是正经商事往来。

反观周宾昨夜的叮嘱，只让众人死守粮价、咬牙硬扛。

却半点不提如何应对户部开仓放粮的危局，更不会替一众散户承担半分亏损。

一边是实打实溢价一成、现银交割、稳赚不赔的生路。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抱团死守、随时血本无归的死局，利弊高下，一目了然。

众人心中的顾虑与侥幸，一点点被彻底碾碎。

短暂的私下议论、彼此对视权衡过后，人群中终于有人率先踏出一步，打破僵局。

正是钱记粮行的东家，他拱手躬身，语气笃定：“张大人坦荡做事，我等信服……我钱记粮行，愿售粮五千石，即刻立约、绝不反悔！”

此话一出，全场彻底松动。

有了第一个牵头吃螃蟹的人，其余所有观望犹豫的粮商，瞬间放下了最后一丝忌惮。

得罪周家尚且来日可解，倾家荡产却是再无翻身之机。

“我李记粮行，出粮两千石！”

“我王家粮铺八千石，即刻立契交割！”

“我沈家六千石！”

一时间，厅堂内此起彼伏的报数声接连响起，原本人心惶惶的场面，彻底变成了争相售粮的热闹景象。

众人纷纷上前落笔签字、按压手印，一张张粮食买卖契约快速拟定、归档。

张权早有准备，安排人手当场登记造册，敲定交割时日，许诺三日之内全数现银结清，绝不拖欠分毫。

一众粮商悬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脸上终于褪去惶恐，多了几分安稳笑意。

没人再记得周宾昨夜酒桌上的叮嘱，没人再愿意为周家的垄断大局，赌上自己的全部身家。

利益面前，所谓的同业盟约、世家威慑，瞬间不堪一击。

夜色沉沉，灯火通明的议事厅堂彻夜忙碌。

从子夜到拂晓，不过短短一夜之间，京中大半散户粮行尽数入局。

各家报上来的存粮数目层层叠加，最终汇总在一起，竟是足足数万石米粮之巨。

天光大亮之时，金发材捧着厚厚一叠契约文书与登记账册，快步冲到张权面前，神色满是震撼与敬佩。

“大人！成了！”

他压低声音，难掩激动：“一夜之间，京中散户粮行过半售粮，咱们足足收拢了数万石存粮！如今市面流通的散粮，大半都攥在了咱们手里！”

张权接过账册，徐徐翻开，看着密密麻麻的粮数与商户落款，眼底无半分狂喜，唯有一片冷静深沉。

一旁伫立的杨柳依眸光微动，轻声道：“一夜收尽数万石散粮，京中粮市的平衡，彻底碎了。”

“周宾昨夜费尽口舌，只为稳住人心、死守粮价，想要凭借抱团撑住周家垄断大局……谁知一夜之间，他麾下的同盟，尽数倒戈。”

张权缓缓合上册子，唇角勾起一抹冷冽浅淡的笑意。

“倒戈的从不是人心，是利益。”

“周宾最在意的是周家的垄断地位，可一众小粮商在意的，是自家身家性命……我给了他们活路，他们自然会弃周家、随我来。”

话音落下，他抬眼望向京城周家府邸的方向。

“消息应该，快传到周宾耳朵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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