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伴游业务

王柏夏被吏部官员当场架走，这场朝堂闹剧才算彻底落幕。

在场文武百官人人心里打鼓，满脸忌惮。

自打张权崛起，朝堂风气大变，官员落马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出事的会不会是自己，个个谨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乌纱、惹上身祸。

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唯独一人神色淡然，半点不受影响。

这人便是国子监祭酒，姜尚。

此刻天子带着一众臣子停在戏院前方，还在复盘方才风水格局与崖州旧案的纠葛。

唯有姜尚不愿凑这份热闹，早早找了个借口脱离队伍，在山庄里闲散漫步，身边只跟着一名山庄的伴游小厮。

姜尚的名头，整个大启朝堂无人不知。

他出身寒门，无依无靠，前朝年间凭一己之力考中状元，年少成名，才华冠绝一时。

只可惜他性子刚直，不懂圆滑，屡屡直言进谏，戳破前朝皇帝的种种弊政。

龙颜大怒之下，被一朝削去所有功名，埋没乡野数十年。

直至本朝天子秦铭登基，惜才重贤，才特意将年过半百的姜尚请出山，委任为国子监祭酒，执掌天下学子教化，地位极重。

可数十年风雨磋磨，依旧没能磨掉他一身傲骨。

他最看不惯朝堂上的阿谀奉承、权钱交易，也厌恶文武百官争相谄媚的虚伪模样。

今日天子寿诞，本该全员随驾侍奉。

他实在不愿混迹那堆趋炎附势的人群里，便随便找了个体乏的理由，独自躲开，图一份清净。

“大人您看，前面便是博运坊，是庄里专供贵人消遣的去处，玩法多样，十分有趣！”

“再往前是云水阁，临水观景，最是雅致！”

“还有清华池，活水温泉，洗完浑身舒坦！”

小厮跟在一旁，嘴里不停念叨，卖力介绍着山庄各处玩乐项目。

心里还暗自盘算，若是能哄得这位高官尽兴消费，自己也能拿到不少提成。

可这些话落在姜尚耳中，只觉得庸俗刺耳。

他饱读圣贤书，一眼就看透了本质。

这些地方名字起得清雅脱俗，内里全是奢靡玩乐的门道，满是铜臭气息，半点风雅无存。

听得心烦，姜尚不耐地摆了摆手：“别说了，安静些。”

小厮立刻闭了嘴，连忙躬身赔笑：“是小的多嘴了，大人若是不喜，小的不再聒噪，好生陪着大人便是。”

姜尚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又忽然停下，皱眉回头：“你们山庄待客，都是这般寸步不离、喋喋不休？来客游玩，连半点清净都没有？”

小厮赶忙点头回话，态度恭敬：“回大人，这是我们东家定下的规矩。”

“入庄皆是贵客，堪比仙人，必须随叫随到、全程伺候，绝不能怠慢。”

这话一出，姜尚心里的厌恶更甚。

以钱财定尊卑，视权贵为仙人，满眼功利，实在俗不可耐。

他满心不悦，愤然拂袖继续前行。

可走了两步，余光瞥见那小厮依旧不远不近、死死跟在身后，半步不离。

姜尚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再次驻足：“那我若是要如厕出恭，你也要跟着伺候？”

小厮脸上毫无尴尬，反而笑着应答：“理应如此……大人若需方便，小的就在门外守着，随时为大人递物伺候。”

姜尚脸色彻底黑了。

他清高半生，从未见过这般贴身纠缠的伺候方式。

索性倒要看看这山庄到底讲究到何种地步，当即转身，径直走向一旁的茅厕。

片刻后，姜尚整理衣襟走出茅厕。

抬眼一看，顿时愣住。

那小厮果然守在门外，身姿端正，双手稳稳托着一方木盘，恭恭敬敬垂首待命。

木盘上摆放着两样物件。

一块是方方正正的香皂，闻着有淡淡清香。

而另外一样，是一叠雪白平整的纸张。

这纸质地绵软、色泽洁白，品相极佳，比国子监用来抄录经书、考卷存档的官纸还要精良数倍。

姜尚目光一凝，下意识开口：“这是何物？”

小厮连忙抢先解释：“回大人，这是香皂与厕纸，专供大人洁净手脚、打理所用。”

“厕纸？！”

姜尚瞳孔骤缩，声音都忍不住拔高几分，满脸不可思议。

这般白净细腻、上等精良的好纸，用来写字著书、珍藏典籍都绰绰有余，何等珍贵！

如今竟被拿来做污秽之用？

姜尚连连摇头，满心痛惜，忍不住沉声慨叹：“如此上好精纸，竟这般糟蹋使用，简直是暴殄天物！荒唐，太过荒唐！”

在他心中，纸为文房至宝，承载圣贤笔墨、载录千古经义，是斯文道统的寄托，尊贵无比。

可如今这般上好纸品，不著诗书、不录文章，反倒用来污秽近身，实在是天大的糟蹋。

他心底忍不住连连腹诽张权，先前对这人的几分好感，瞬间荡然无存。

朝野上下，人人都传张权风骨卓然，不惧权贵、敢查贪腐。

一手揪出无数蛀虫，肃清朝堂风气，是难得的清流能臣。

坊间士林，更是对他的文采推崇备至，中秋柳河诗赛，张权一举夺魁，诗名传遍京城。

人人赞他少年天才、文冠京华。

此前姜尚听闻种种传闻，虽不曾刻意交好，心底却也暗自认可。

觉得当朝能出这般文武兼备、清正有才的少年，实属朝堂之幸、士林之福。

可今日亲眼所见，他心中对张权的观感彻底颠覆。

能写出锦绣诗文、博得诗魁名头的人，本该敬斯文、惜笔墨、遵圣贤之道。

偏偏此人奢靡放纵，暴殄天物，将文房至宝用作鄙俗污秽之事，形同辱没斯文、轻贱圣贤！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姜尚心底冷冷吐出一句评价。

他一生治学守礼，最重本心德行。

在他看来，文采再好，若本心奢靡、不知惜物、不懂敬畏斯文，那所谓诗魁名头，也不过是虚有其表、沽名钓誉罢了。

这一刻，他甚至打心底怀疑，当初柳河诗赛的魁首之位，是不是掺了水分？

是不是世人过分吹捧，才把这少年抬到了如今的高度。

一旁的伴游小厮看着姜尚脸色阴晴不定、满眼痛惜愤慨，大气都不敢喘。

默默端着托盘僵在原地，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多说。

姜尚捏着那叠软纸，久久难以释怀，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原本他只当张权是朝堂新锐、世间奇才，如今只觉此人空有才华、无根无德，一味标新立异、奢靡挥霍，只顾新奇享乐，全然不顾圣贤礼法、世间物力。

他摇了摇头，心底暗自叹息，大启朝堂，终究还是看错了人。

姜尚冷哼一声，手中捏着所谓的厕纸，径直朝着天子和文武百官所在的水云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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