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二十万少了

桌前石案上，一摞雪白纸张整整齐齐铺开。

纸上字字工整，大小划一，排版规整，完全不是人工抄写的错落模样。

这东西落在山庄下人眼里，顶多就是一堆好用的白纸，粗人拿来擦桌、垫物、甚至擦屁股都不心疼。

可落在沈书砚这种顶级世家才子眼中，只看短短片刻，便瞬间窥探到了其中藏着的惊天深意。

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是拓印之术？！”

张权淡淡摇头：“错，这是活体印刷。”

“活体印刷？”

沈书砚从没听过这般名目，连忙追问，“何为活体印刷？”

“原理繁琐，解释起来白费口舌。”张权懒得细讲。

沈书砚也不纠缠，俯身凑近纸面仔细端详。

看清通篇内容后，又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内容……是蒙学启蒙所用？”

“嗯，三字经，听过没？”

张权随意点头。

沈书砚下意识低声默念：“人之初，性本善……”

念了两句，他目光骤然锁定字旁一个个古怪精巧的小符号，满脸疑惑：“这些纹路符号，又是何物？”

“拼音。”

张权言简意赅。

“拼音？何为拼音？”

沈书砚立刻追问，求知欲彻底压不住了。

张权无奈叹气：“这东西早晚要公之于众，你若是能严格保密，我可以教你。”

沈书砚闻言，连忙疯狂点头，那模样只差当场赌咒发誓了。

张权清了清嗓子，随意开口教学：“来，跟我念，d—i—e，爹！”

沈书砚听得满头问号，一脸半信半疑：“这般读法……当真无误？”

“算了。”

张权摆摆手，放弃速成，“从头学，先从a开始。”

他本只是随手糊弄，简单教两句应付一下。

可谁也没料到，短短不到两刻钟，直接双双震惊。

沈书砚天赋简直离谱，一刻钟不到，就把整套拼音尽数熟记，不光能正背如流，甚至能通篇倒背，一字不差。

趁着这段时间，他还快速通读了小半本印刷版三字经。

不用张权多余解释，他比谁都清楚这套拼音的恐怖价值。

越往下想，心底的震撼越是翻江倒海。

沈书砚声音发颤，喃喃自语：“识得拼音，便可自主认字……认得字，便可读书、明理、求知……”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张权，眼神诡异得吓人，像是在看一个颠覆世间常理的怪物。

良久，他才艰难道：“这……这便是大人所言，让天下百姓尽数识文断字的依仗？”

“哪有这么简单。”

张权微微耸肩，神色平淡，“这事要砸海量钱财、人力、心力，还要面对前所未有的阻拦。”

“你出身世家，比我更懂其中门道……我这辈子，就打算耗在这件事上。”

沈书砚彻底沉默。

钱财人力皆是外物，真正无解的阻碍，从不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是世间延续千年、不成文的规矩。

是制定规矩、靠着规矩吸血的顶级世家与朝堂权贵。

世家立足千年，根基从不在钱财土地，而在垄断知识。

如今世间书本，全靠人工手抄，珍贵堪比至宝，是只有权贵世家才能触碰的奢侈品。

靠着这份知识垄断，世家把控仕途、拿捏人脉、世代传承，永远高高在上，将底层百姓死死压在尘埃里。

可张权造出廉价纸笔、活体印刷、启蒙拼音，就是要把这份独家奢侈品，变成人人可得的寻常物件。

一旦寒门百姓皆可识字读书、明辨是非，打破知识壁垒。

靠不公世道牟利的世家权贵，将会彻底失去立足根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撕碎张权。

越想，沈书砚越是心底发寒，浑身发冷。

他抬眼看向张权，神色郑重：“张大人，学生最后请教一事。”

“说。”

张权一脸无所谓。

“大人不爱钱财、不恋权位、不求虚名，偏偏要做这等取死之道的事。”

沈书砚目光灼灼，“难道大人所求的，是流芳千古？”

张权当场哭笑不得：“我流个锤子千古。”

他轻轻一叹，语气莫名：“是命运。”

“你若是死过一次，再活过来，重生在一个普通人也能搅动乾坤、做大事情的时代，你也会不由自主去做这些事，像是天生背负了使命。”

沈书砚听得云里雾里，全然不懂：“学生愚钝，听不懂。”

“不懂就对了。”

张权伸了个懒腰，彻底收起严肃：“行了，哪凉快哪待着去……你就算泄密也无所谓，我早晚要提速推进，京里那群老家伙，迟早要知道。”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扭头招呼：“阿石，走，干饭。”

两人转身便要离去。

沈书砚站在原地，没有行礼相送，只顾低头死死盯着纸上的拼音符号。

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面色狰狞，心绪早已彻底颠覆。

就在张权、阿石即将踏出前厅的瞬间，沈书砚猛然转身，双膝重重跪地，“扑通”一声巨响，震得地面微颤。

“张大人留步！”

他双目赤红火热，用尽全身力气，沉声道：“学生愿行三叩大礼，拜大人为师！生我者父母，授我道者恩师！学生愿终生鞍前马后，追随恩师，此生无怨无悔！”

张权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一脸离谱的表情：“拜我为师？你想好学什么了？”

“恩师所授，学生皆学！无怨，无悔！”

沈书砚字字铿锵。

“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张权挑眉。

“是！终生听命，无怨无悔！”

张权故意刁难：“我让你立马从国子监退学，你去？”

沈书砚眼神凌厉，满脸决绝：“学生这就回去！谁敢拦我，我便踹断监中先生双腿！”

张权哭笑不得：“跟着我学？学我天天作死，处处得罪人，把满朝权臣得罪干净？”

沈书砚低声怒吼：“无需恩师动手！谁敢阻恩师大道，徒儿先将他们置于死地！”

“那你的仕途、你的权臣之路、沈家基业，都不要了？”张权追问。

沈书砚目光坚定，掷地有声：“徒儿追随恩师，要做的，是除掉这些祸世权臣！”

张权忍不住笑了，连连摇头：“你可拉倒吧……我可不想招惹你们沈家，你爹可是吏部左侍郎，实权在握。”

沈书砚连忙开口：“徒儿毕生积蓄，仅有二十万贯！恩师若是收留，徒儿尽数奉上！”

话没说完，便被张权冷声打断：“沈书砚，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说过，我从不在乎钱财！”

他随即语气放缓：“别废话了，起来吧，我的好徒儿。”

一旁的阿石见状，连忙低声提醒：“哥，他出身世家、城府极深，贸然收下，恐有隐患。”

沈书砚闻声，当即仰头立誓，字字泣血：“学生在此立誓！此生若背叛恩师，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阿石依旧半信半疑：“你为何非要拜我哥为师？”

沈书砚眼神炽热，无比郑重：“学生不想再做沈家长房嫡孙，不想活在家族桎梏之下！学生要以沈书砚之名，立于世间！”

“哪怕追随恩师，步步取死，我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让天下人皆知！”

张权看着他这副比自己还疯、还敢作死的模样，心里暗自暗骂一声。

妈的，早知道……二十万贯真收少了。

这小子，比我还能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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