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拜师

这世上很多事，从来都毫无道理。

很多人，也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人，凑在一起，就干出了莫名其妙的事。

譬如此刻，莫名其妙的沈书砚，硬是拜了莫名其妙的张权为师。

方才跪地拜师的那一刻，两人心里其实各有算盘。

张权怕这世家小子转头反悔、脑子清醒跑路。

一个劲暗示他先把二十万贯银票拿过来，落袋为安才算数。

可沈书砚更怕，怕张权一时心血来潮、转头不认徒弟。

硬生生压住冲动，先把拜师的名分敲定，再去取钱。

张权本想着拜师就是走个过场，一切从简，随便鞠个躬、认个师徒就算礼成。

沈书砚当场郑重应下，满口同意从简。

结果他理解的“简”，直接给张权整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从简，简直是繁琐到极致、正式到离谱，规矩礼数一套接一套，周全得离谱，隆重得离谱。

用一句话形容，今日谁反悔，谁就是王八蛋。

小院之中，青石地干净整洁。

沈书砚亲手执笔，工整写下拜师帖，字迹端正、言辞恳切。

字字句句皆是遵从师道、终生不悔的誓言，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呈上。

紧接着便是束修之礼。

没有金银堆砌，没有奇珍异宝，唯独一份象征心意的野猪肉干。

还是老鲁家二儿媳妇今早刚晒好的。

礼数行至祭祀环节，尴尬来了。

整个忘忧山庄翻了个底朝天，压根找不到半尊孔圣像。

倒是从山庄百姓家里收上来一堆木头雕像，全是百姓自发雕刻的张权人像。

手艺参差不齐，雕得歪瓜裂枣，五官扭曲，脸上坑坑洼洼，活像是被硫酸泼过的沙皮狗，看着又滑稽又离谱。

但山庄百姓认这个。

他们一辈子受尽贫苦、压榨、饥荒之苦，是张权给他们活路、给他们温饱、给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

读书人拜孔圣，求的是仕途功名。

寻常百姓拜活人，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拜谁。

下人老老实实把一尊最“潦草”的木像摆上祭台。

张权看着那尊堪比毁容的木雕，挠着后脑勺，嘴角疯狂抽搐。

让他对着自己的丑雕像行礼祭拜，这不纯纯扯淡吗？

自己拜自己，说出去能笑掉人大牙。

眼看拜师仪式就要卡在最离谱的环节，鲁鱼站了出来。

老头手艺精湛，手持刻刀，三下五除二，短短片刻就雕出一尊巴掌大小的孔圣像，线条规整、模样端庄。

雕完之后，他还乐呵呵站在一旁，揣着手认认真真观礼。

这一幕，比张权自己拜自己还要诡异滑稽。

祭圣、拜天、拜师。

三道礼数依次走完，沈书砚态度恭敬至极，每一次叩首都郑重诚恳，尽显弟子谦卑之心。

最后便是师父回礼。

张权摸遍自己全身，啥也没摸出来。

他平日里身上从不带武器，干净得很。

于是下一秒，他伸手飞快，在阿石、鲁鱼、金发材三人身上挨个摸了一遍，精准从金发材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掌中手弩。

这才算是拿出了像样的回礼，递到沈书砚手中。

拜师礼，彻底礼成。

沈书砚眼底满是压制不住的滚烫激动，却强行收敛心绪，安安静静给张权斟上一杯热茶。

随后束手立在一旁，乖巧、恭敬、沉稳，半点不见方才的疯劲。

张权端着热茶，心里万千感慨。

他活了两辈子，混过市井、踏过朝堂、斗过权臣、见过风浪，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能收徒弟。

从今往后，他也是有徒弟的人了。

是师父，父亲的父，不是街头手艺师傅的傅。

一字之差，是传承，是责任，天差地别。

放下茶杯，张权忽然回过神，猛地意识到一个致命问题。

扭头看向乖巧的沈书砚：“等会，为师突然想起一事，你爹能同意你拜我为师？”

沈书砚垂手而立，神色坦然老实：“回恩师，家父断然不会同意。”

张权一怔：“那你还敢直接拜师？都不跟你爹打声招呼？”

“说了，徒儿这辈子都拜不成。”沈书砚语气平淡。

张权挠了挠额头，有点头疼：“也是，那你爹要是日后找上门来算账，你怎么办？”

“徒儿自会与家父分说。”

“你有把握说服他？”

“说服不了。”

沈书砚面色淡然，没有半分波澜，轻声续道：“恩师无需忧心，此事一出，家父定会与徒儿斩断血脉，从此陌路，再无父子情分。”

张权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不就是拜个师吗，至于断绝父子关系？”

沈书砚抿了抿嘴，犹豫片刻，终究没敢吭声。

普通拜师，自然不至于决裂。

可拜张权为师，不是拜师，是站在了所有世家、朝堂权贵的对立面，是彻底叛出世家体系，沈家绝对容不下他。

这道鸿沟，无解，只能断亲。

张权瞬间想通其中关节，乐了，上下打量着眼前才貌双全、胆识过人的新徒弟，缓缓开口。

“为师算不上什么通天大人物，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绝世本事。”

“往后呢，我就尽力教你一些东西，一些旁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科学小妙招。”

“你不负我，我便不负你……咱也不扯什么宏大大义、天下公道，只求力所能及、本心安稳就好。”

沈书砚快步上前，躬身重重一拜，神色无比慎重：“徒儿谨记恩师教诲！”

张权越看越满意，心里美滋滋的。

白捡一个顶级天才徒弟，往后山庄二期、三期建设，教化推广、技术落地，全都有人可用了，血赚不亏。

他当即安排正事：“这几天我把完整版三字经整理完善出来。”

“庄子里的学堂已经筹备完毕，你亲自挑选一批聪慧孩童，由你带头，全权负责教授拼音启蒙。”

沈书砚眼神骤然发亮，语气铿锵：“徒儿定当以命相搏，绝不辜负恩师重托！”

他此刻心头热血翻涌，激动得浑身发烫。

旁人看不懂拼音、印刷术的重量，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破开千年桎梏、普惠天下寒门的大道！

而他，是天下第一个接手、落实、推广这份大道的人。

重任，实打实砸在了他的肩上！

张权摆了摆手，画风一转，略显尴尬的咳嗽两声：“行了，抽空回去把该拿的东西拿来。”

说完生怕徒弟误会，连忙补充解释：“为师提前声明，我真不是贪图你的钱财。”

“本来收徒分文不取，但礼数不可废，不要显得为师太过随意，不重视这份师徒缘分，懂吧？”

沈书砚心领神会，会心一笑，恭恭敬敬回话：“徒儿知晓。”

他抬眼看向张权，眼神真挚，发自内心感慨：“恩师看似贪财，实则为民而贪、为公道而贪、为天下穷苦百姓而贪，徒儿心中万分佩服。”

张权当场愣住。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的阿石和鲁鱼，嘴里啧啧称奇，不停撮着牙花子。

看看，什么叫文化人！

什么叫润物细无声的顶级马屁！

再看看你们两个，平日里就只会干巴巴喊一句哥厉害、恩公真棒、别丢份，差距简直一目了然！

沈书砚礼数周全，再次躬身：“恩师，徒儿先行告退，即刻入京回府取银票……顺便清点府中所有值钱家当，尽数带来交于恩师，能多一分钱财，便能多救济一方百姓。”

张权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果然，读书人的嘴，是真会说话。

同样是给钱，别人是上交束修，他是舍家财济苍生，格局直接拉满。

沈书砚行礼告辞，步履沉稳的转身离去。

前脚人刚走出小院，后脚阿石和鲁鱼脸上的喜色就尽数褪去，满脸忧心。

阿石皱着眉，老实开口：“哥，小的愚笨，看不懂太深的道理，但这沈公子，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心思太深，胆子太大，恐有隐患。”

鲁鱼也跟着点头，满脸凝重：“恩公，老朽也心中不安……此子之父乃是朝堂吏部左侍郎，手握实权，若是知晓自家嫡长子叛出世家、拜在您门下，定然暴怒，迟早会打上门来。”

张权闻言，神色淡然，先看向阿石，缓缓开口解惑。

“最开始我也以为，他只是年少叛逆，和家族赌气。”

“后来我看明白了，这不是叛逆，是身份认知的彻底觉醒。”

“他厌恶世家桎梏，厌恶生来就被安排好的仕途人生，厌恶活在父辈的阴影里。”

“他比谁都清楚，哪怕剥离沈家嫡孙的身份，他靠着自己、靠着所学、靠着一腔孤勇，照样能闯出一番天地。”

“他要的，从来不是家世铺路，而是属于沈书砚自己的人生。”

说完，他转头看向满脸担忧的鲁鱼，眼底掠过一抹肆意张狂，语气彻底放开。

“放心，区区吏部侍郎而已，不值一提。”

“连能触碰到天子核心的尚书权臣我都未曾放在眼里，难道还怕一个区区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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