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赌咒发誓

一看张权气呼呼抬脚就要往外走，房通玄像是猛然回过神，急忙伸手一把拽住张权的衣袖。

“慢着慢着！”

房通玄神色紧张，急忙追问：“你今日特意寻老夫，还带着圣旨前来，圣旨究竟写了什么？”

“莫非是陛下下旨，命你锦衣卫辅佐老夫操办科考一事？”

张权此刻肚子里憋着一肚子火气，心里已经笃定，房通玄就是打算挖坑坑自己。

堂堂礼部尚书，放着朝仪不参加、衙署差事搁置。

坐着马车大老远出城跑到忘忧山庄，一住就是连着好几天。

现在前后一想，所有事情全都对上了。

科考整套流程走下来，从拟定考题到监生入场应试，足足要牵涉五个不同衙署，还有京士林那些名士大儒参与选题。

五处衙门，牵扯至少上百人。

就算按最低的概率去估算，但凡有百分之一泄露的可能，就有七十多个人能接触考题。

先不说左侍郎、右侍郎、员外郎、郎中、大理寺寺卿少卿这类能直接知晓考题的官员。

就算每个人泄密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只要其中一人动心泄题，这场科考直接就变成一场天大的闹剧，重演前朝的乱象。

要知道各地考生之间本就盘根错节，同窗、同乡、同族，互相往来密切。

打个比方说，一旦南地有学子拿到考题，转头就会把内容传给同乡同族。

等到放榜那日，榜单前面密密麻麻全是这一伙同乡同族，尽数做官，朝堂直接被同一伙地方势力把持。

这便是房通玄一心想要抽身跑路的缘由。

他早前已经上过奏折，定下严苛规制，舞弊者严惩不贷。

天子看着章程觉得可行，朝堂上一时也没人出面反对。

可真到私下打探消息，房通玄才发觉，自己还是太小看这些官员和考生的胆子。

明明清楚一旦舞弊败露，考生会被剥夺功名。

可考生依旧四处托关系、攀交情、送礼，想方设法寻找能接触考题之人，重金行贿。

明明清楚一旦参与泄题，官员会被罢官丢职。

可不少官员架不住人情往来、金银馈赠，心里已经动了打探考题的念头。

房通玄身为礼部尚书，自有自己的消息路子，得知这些暗流之后，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如今可不是前朝，徇私舞弊成了常态。这是大靖开国第七年，也是科考停了近二十载之后，第一次重启科考。

一旦科考爆出舞弊丑闻，天子脸面丢尽，又怎么会留他这个礼部尚书安稳脱身？

当年各路亲王争夺皇位，秦铭是马上打下来的江山，算得上实打实的武将。

一辈子没有参加过科举，只听过科考名目，哪里晓得这里面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桩差事根本就是块烫手山芋。

房通玄有心把科举办得公平公正，可凭一己之力，根本兜不住底下这么多私心杂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房通玄早早拟定好章程，对外放出风声，今年科考稽查极严，秉公取士。

可传回的消息却让他心凉……没人当真畏惧这套规矩。

也正因如此，房通玄才专程来忘忧山庄，求张权出手相助。

偌大京城各个衙署之中，唯有天子亲军锦衣卫最得皇室父子信任。

他想请锦衣卫入局，接手大部分科考流程，最大限度堵住舞弊的口子。

锦衣卫难被收买，而且外人摸不清锦衣卫底细。

众人只知道有个张权，还有一个身份神秘、至今未曾露面的锦衣卫统领，再加一个看着像闲汉的金发材。

而张权一眼看穿的坑，道理也很简单。

房通玄在忘忧山庄一连待了好几日，回去之后便要敲定本次会试考题。

日后科考若是出事，外面难免流言四起，猜测礼部尚书在山庄逗留之时，无意间走漏了考题。

若是二人合作，礼部为主，锦衣卫为辅。就算其余衙署没法插手，礼部内部依旧存在泄题风险。

一旦科考闹出丑闻，房通玄身为礼部尚书，必然优先保全礼部。

几番推诿下来，最后背锅的，便是锦衣卫。

这就是张权认定房通玄想坑他的根由。

“滚开！”

张权抬手一扒拉，差点把房通玄掀翻在地，厉声大骂：“叫我们锦衣卫掺和进来，出事全由我们顶锅！房通玄，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你这是什么话！”

房通玄死死拉住张权，脸上满是苦涩：“你去坊间打听打听，老夫房通玄是什么人品，岂能让锦衣卫……偷袭！”

话还没说完，房通玄瞅见张权露出空档，猛地伸手从张权怀里一把扯出那份圣旨。

转身快步跑到主位椅子后面，蹲下身，急急忙忙展开来看。

一瞬间，房通玄愣在原地。

张权也跟着傻眼。

房通玄呆住，是因为这张所谓圣旨上面空空荡荡，没有半个字。

张权呆住，是万万没想到，堂堂朝廷尚书，居然搞偷袭，抢圣旨？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两个人全都僵在原地，满脸呆滞。

房通玄哑声开口：“为何……是空白的？”

张权喃喃反问：“你平日里行事……就这副德行？”

二人继续对视，房通玄眉头狠狠皱起，又低头反复打量那张空白纸张。张权瞠目结舌，盯着房通玄这副为老不尊的模样。

“不是我说。”

张权实在费解：“礼部最看重脸面规矩，你这般行事，真能掌管礼部？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你这是什么话！”

房通玄一把将空白圣旨拍在桌面上，气呼呼高声说道：“老夫若是死要脸面，怎么掌管这天下最讲究脸面的衙署。”

张权愣了愣，随即拱手，肃然起敬。

这话属实，只有放下脸面，才能对付这帮死讲体面的士林官员。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糟心，一前一后坐到凳子上。

“锦衣卫想要介入科考，是老夫主动向圣上请来的。”

房通玄跟着长叹一声：“早在来山庄之前，老夫已经上奏圣上，恳请锦衣卫从旁辅佐，遏制科考舞弊，陛下已经应允。”

“若非如此，老夫堂堂礼部尚书，怎会在你这山庄一连住上好几天？”

“一开始老夫确实打算请锦衣卫搭把手，但从未想过，出事让你们来顶缸。”

“我想要这场科考真的公平公正，而且要有十足把握。”

“差事办成，功劳少不了你们锦衣卫。差事若是办砸，老夫不会偏袒礼部，老夫担责，拉着礼部里面徇私舞弊的人一同领罪。”

张权望向房通玄。

房通玄也看向张权。

张权开口：“房老大人，你是真心打算拼死办好科考，不会把黑锅丢给锦衣卫？”

房通玄反问：“张千户，你当真有法子压住舞弊，把科举办得公正无私？”

一老一少互相凝视，两人心里都存着疑虑，谁都没法完全信对方。

张权眉头一皱：“好，你发誓……若是骗我，天打五雷轰！”

“好，本官发誓，若是出尔反尔，天打五雷轰。”

房通玄看向张权，“轮到你发誓，你若是欺瞒老夫，五马分尸。”

张权神色狠厉：“行！我若是骗你，五马分尸……你再发誓，骗我的话，全家死绝！”

房通玄比他更狠：“我若骗你，老夫全家死绝！你也要再立誓，骗老夫，生孩子没腚眼！”

“好！我骗你，我张权生孩子没腚眼！但你要是骗我，你生孩子满身腚眼！”

“好，我家孩儿满身腚眼！你全家满身生疮。”

“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你全家尸骨无存！”

“你全家……”

“你全家……”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赌咒发誓。

越说越离谱，堂屋里的气氛又紧绷，又透着一股子荒唐。

站在门口的沈书砚和金发材对视了一眼，实在难以想象堂堂礼部尚书，满嘴都是腌臜之语。

更想不到自己的师父竟和礼部尚书吹胡子瞪眼儿的赌咒发誓。

两人只能静静看着里面这场闹剧，嘴角压不住，一个劲地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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