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知己难寻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苦苦追寻之时求而不得，放下执念，机缘反倒自己找上门来。

张权走出别院的时候，脑袋还有些发晕。

方才在屋里，他认认真真问房通玄，为何这般执意要和世家硬碰硬。

老房也认认真真反问张权，为何不能和世家对着干？

张权说，朝堂上世家势力少一些，对大靖才有好处。

房通玄却认定，世家盘根错节，势力太过庞大，于国无益。

两个人你来我往，闲谈许久，越聊越是投契，不知不觉就达成了共识，找到了战友……愿意朝着同一个目标并肩往前闯的人。

张权这才算明白，为什么秦铭会把礼部尚书这个位子交到房通玄手上。

房通玄也终于读懂，为何张权能得到天子毫无保留的信任。

只因二人心底看法一致：世家就是国朝身上的毒瘤，当剔除、铲除、根除，务必除之后快。

两相比较，张权藏得更深，行事更为含蓄。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日尚短，虽说接连办成几件大事，但每一件都目标明确，旁人很难看透他心底要铲除世家的长远心思。

反观房通玄，这老登要和世家作对，那是朝野尽人皆知。

不管哪家世家，只要抓住把柄，他便毫不犹豫上前死磕。

说起来，房通玄平生三大爱好，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干世家，干世家，还是她妈的干世家。

房家本是西地的大族，房通玄这一支不过是旁支，而他本人更是庶出，他生母连个侍妾名分都没有，只是府里一名通房丫鬟。

就连房通玄这个名字，里面都藏着一段往事。

他原本不叫房通玄，单名一个通，唤作房通。

当年他母亲只是个通房丫鬟，怀了身孕，他那生父惧怕正妻发难，便把这母子二人安置在城外。

从怀胎到房通降生，他爹一次都未曾登门探望。

他母亲没读过多少书，给孩子取名为 “通”，意思简单直白，这是我这个通房丫鬟生下的孩儿。

房通六岁那年，家里原配夫人病逝，生父才把母子二人接进城，只是没准许他们回大宅居住。

好歹有了房氏族籍，房通得以进族学读书。

入学那日，教书先生问起孩子姓名，他母亲老实回话，单名一个通字，还特意叮嘱，是通房丫鬟的 “通”。

族学里的教书长辈听闻，都觉得这个名字实在难堪。

就算是庶出子弟，也不该用这样一个名字，分明是把出身低贱刻在名字上，提议改名。

可 “房通” 这名字已经叫了整整六年，贸然改动，反倒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孩子生母是通房丫鬟。

思来想去，先生便在后面添了一个 “玄” 字，就此更名房通玄。

没有什么母亲受尽欺辱、儿子隐忍长大只为复仇的狗血桥段。

幼年的房通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物质条件比不上主家嫡出子弟，可放眼天下，已经胜过九成九的寻常百姓。

母亲名分低微，奈何房通玄天资出众。

十二三岁熟读四书五经，十六七岁便能出口成章，在西地一带，人人都称他为小才子。

母凭子贵，他母亲地位随之抬升，得以搬进主家大宅。

房家也倾力培养房通玄，生父对他寄予厚望。

房通玄上头还有八个哥哥，五个姐姐。

寻常世家之中，庶出子弟若是太过拔尖，必会引来嫡出兄弟姐妹的排挤刁难。

可房通玄偏偏不一样，生得矮胖，反倒被一众兄姐捧在手心。

个个都拿他当宝贝，都说等将来房通玄出人头地，带着一家人享福。

年纪长些的哥哥姐姐，待他如同亲儿子一般；年岁相近的，便拿他当成最疼爱的小弟弟。

房通玄懂事之后，日子越过越安稳，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头。

后来他赴考，顺利考取贡生。

眼看就要进京参加会试，噩耗传来，母亲染病离世。

房通玄回乡守孝三年，堪堪错过科考，一等便是三年。

那时他已经二十出头，待到守孝期满再赴会试，一举高中，眼看就要参加殿试，老家书信又至……他生父亡故。

房通玄再次返乡守孝，又是三年。

三年之后又三年，没多久，年长的大哥也无疾而终。

他父亲比大哥只大十五岁，房通玄二十余岁的时候，大哥都快五十了。

等到房通玄第四次踏上科考之路，也算是否极泰来，赶在停考前的最后两场科考，终于考上了进士，方才一路顺畅。

只是接连丧亲，房家这一支日渐衰败，没什么过硬靠山。

殿试取在第六名，本该分发刑部，最后却去了工部。

在工部熬了数年，又外放地方担任府官。

在任期间政绩亮眼，得以调回京城。

奈何朝中没有靠山，只能默默蛰伏，数年之间无功无过，平平淡淡。

直到前朝末年，几位亲王争夺皇位，天下大乱。

前朝昏君执意御驾亲征，带着京卫奔赴北地，要当面质问割据一方的亲王为何起兵造饭。

冬日行军，打算开春抵达，谁料渡河之时，冰面碎裂，天子连同大批亲随一并坠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众人吓得手足无措，唯独房通玄镇定自若，助跑之后纵身一跃，一头扎进冰冷水下。

在冰河里潜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把落水的皇帝救上岸，顺带还救起十多个人。

就是这一次救驾，命运的齿轮彻底转动……房通玄得了一块免死金牌。

只是旁人拿到免死金牌都是用来保命，房通玄像是拿错了用法，硬生生把免死金牌活成了必死金牌。

救驾大功本可以让他平步青云，他却主动求封监察使，上任之后谁都敢弹劾。

偏偏前朝昏君就偏爱他这股执拗劲头，一路不断提拔。

后来调入礼部任职，本性依旧不改，逮着世家就参。

早年一次弹劾扳倒一人，到后来一纸奏章能扳倒一群。

只要牵扯世家势力，左手握着弹劾奏章，右手揣着免死金牌，一副豁出性命的模样，就连龙椅上的前朝昏君，他都敢直言痛斥。

有的人一心求死，偏偏活的长久。

有的人只想安稳度日，祸事却接踵而至。

待到秦铭登基，原先的礼部尚书自缢身亡，一直在礼部侍郎位置辗转多年的房通玄，顺势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

房通玄这个名字，当真取得有意思，这人这一生，也着实够玄乎。

他一辈子未曾娶妻，没有子嗣，也早早和房家本家断了往来。

交好的官员曾经问他，为何这般绝情。

房通玄只说，他活着的目标便是铲除世家，将来身死，也定然是因世家而起，注定不得善终。

既然注定横死，又何必拖累亲族，孤身一人，便没有任何人可以连累。

这便是房通玄不算传奇，却足够惊心动魄的一生。

朝堂内外，人人提起这位老尚书，都会议论他死磕世家的行事。

大家都知道他处处针对世家，可当年冰河救驾之后，他为何如此执念，其中缘由，世间或许只有房通玄自己心里清楚。

张权并不深究过往，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寻到了同路之人。

房通玄还提议，寒门书院这个名字格局小了，不如叫天下书院，听起来更霸气。

两人已然说好，关于学堂一事，定下短短十四字约定：

科考之后，张权去办。

谁要阻拦，通玄去干！

走出山庄别院，晚风迎面吹来，张权放声大笑，笑得开怀。

房通玄一直都是孤独的。

这份孤独，不止是孤身无亲，更是因为他走的这条路太过艰难，前路漫漫，看不到尽头。

张权从前也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条险路上独行。

好在他走得够快，遇上了房通玄。

他不再孤单，房通玄也倍感欣慰，原来还有人，敢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

一个人前行，那叫送死，是不归路。

一群人并肩，顶多算是路途艰险罢了。

张权收敛笑声，转头对着身侧金发材低声吩咐：“六日后，对外宣告，山庄内部修葺十日，这段时日，不再接待任何来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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