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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谒帅领赏,名震涡河

《新秦记》 通灵者/著, 本章共4044字, 更新于: 2026-10-04 08:21

山口的哨,先看见了他。唿哨一声,传进营里。黑夫从大营回来,是第四日傍晚。马的嘴上起了白沫。黑夫下马站定,先把手按在刀上,才进营。他骑的马,是大营牵回来的,马背上驮着一捆箭,一袋盐,还有一卷新的军令。

赵七迎上去,接过缰绳:“见着将军了?”

“见着了。”

“大营,什么样?”

“大营,人多。帐,一排一排。将军的帐在最中间最大。”

“你,怕不怕?”

“怕。见将军,不怕是假的。可将军,没架子。”

“将军,什么样?”

“须发,半白。说话,慢。可他看人的时候,眼睛,能看进人骨头里。”

“你,在将军帐里,待了多久?”

“不长。可他说话的时候,帐里,没有别人。”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他说涡河是个硬骨头。咬得动黑字营就是牙。”

“牙,也得有人,拿着啃。”

“牙,是咱们。手,是将军。”

“那,将军,对你,说了什么要紧的?”

“要紧的,就那两句。剩下的,是将军自己说的。他说兵不在多在带兵的肯不肯拿命护着兵。”

赵七,不说话了。

“将军说的两件事:一,涡河,交给黑字营。二粮草军械按月拨。”

“将军,没提别的?”

“提了。他说,涡河这地方,卡着楚军往北的路。守住它项燕就得绕道。”

“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黑字营,是将军给的名字,不能丢。”

“不能丢。”

“不能丢。”

“这是好事。”

“好事,得拿命换。”

“粮草军械,按月拨。这是将军把黑字营,当嫡系了。”景离说。

“嫡系,是拿仗换的,不是拿嘴换的。”

“那,咱们,拿什么立住?”

“拿一场像样的仗。将军还说项燕,迟早要再打涡河。”

“将军,信咱们?”赵七问。

“信。他把涡河,整个交给咱们,就是信。”

“那,咱们,拿什么还?”

“拿守。守住涡河,就是还。”

夜里,黑夫把营里的人,都叫到火边。一百多号人,围了一圈。火烧得旺照着每个人的脸。黑夫清了清嗓子,站在那里,先看了看每一个人,才开口。

“从今往后,黑字营,不是一个屯,是一支队。队里,要有人管。”

卒子们,都看着他。没有人出声。黑夫:“管的人,我点了三个。”

“陈九,上前。”

陈九从人堆里走出来。他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是楚军那边带过来的。他站到火边,没有说话。

黑夫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手。陈九的手指节粗指腹上有茧。那是常年画地,磨出来的。

“你画图,画得准。”

“眼睛看过的东西,手,记得住。”

“陈九,懂楚军的哨,懂楚军的路,懂楚军的规矩。从今往后,他是斥候长。”

陈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话。

“斥候长,管的,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他说往东,别往西。”

“我,我是个降卒。”

“你降的是楚军,跟我打的是楚军。你画的图你认的哨,救了全营的命。从今往后,你就是黑字营的斥候长。”

陈九低下头,说:“谢屯长。”

他退后一步,站进黑夫身后。火把他的影子和黑夫的拉在一起。

“常满,上前。”

常满从人堆里走出来。他是先锋营的老卒,年纪最大,脸上有风霜,一条腿,走起路来有点跛,那是旧伤。他走到火边,先朝黑夫拱了拱手,又朝卒子们,点了点头。

“先锋营的老底子。屯长当伍长的时候,我就跟着他。”

有卒子,认得他,喊了一声:“满叔。”

“常满,跟着我从先锋营活下来的。他认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每一个人的名。从今往后,他是伍长。”

“屯长,我这条腿,跑不快。”

“伍长,不用跑得快,要用得准。你认人你分粮,你看着兄弟们的后背。”

“我记下了。”

他转向卒子们,一个一个,看了过去:“黑蛋,你娘的眼睛,是左眼不好。铁柱你家的牛是条黄牛。”

卒子们,都愣了。

“记人,记家,记牛,是我在先锋营,就练出来的。人认得全才带得动。”

“景离,上前。”

景离走出来,手里还夹着那卷简。

“景离,是军正署的书吏。他记功记过记粮记命。从今往后,他是咱们的谋士。”

“谋士,不敢当。我认字认地认人。”

“你认的,还有一样。”

“什么?”

“人心。”

景离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认字,认地,认人,这就是谋士。”

“屯长,你把三样,都压在我身上,不怕压塌?”

“塌不了。你有简有笔有我。”

景离,怔住。

火,噼啪响了一声。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从今往后,黑字营的规矩,三条。”黑夫伸出三根手指。

“一,哨,三班轮。夜里哨上的眼睛不许闭。”

“二,号,听金听鼓。金声,是收。鼓声,是进。谁误了号,军法处置。”

“三,粮,按人头分。功过,记在简上。到月按功领赏按过受罚。”

有卒子问:“赏,赏什么?”

“赏粮,赏布,赏爵。打出来的,都有份。”

有卒子又问:“罚,罚到哪?”

“罚到,谁也不敢误号。”

卒子们,都竖起耳朵听。

“屯长,犯了错,怎么罚?”常满问。

“轻的,罚粮。重的,打军棍。临阵脱逃的,砍头。”

卒子们,有人咽了口唾沫。

“规矩,是给活人立的。守得住规矩,才守得住命。”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要你们怕我。是要你们,活着。”

卒子们,散了。三三两两回帐躺下。营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火还在烧。

第二日起黑字营开始操练。天不亮,营里就有人起来了。陈九带着几个斥候,每天天不亮就下山,摸楚军的哨,画楚军的路。回来的时候,他的鞋,总是湿的。他带回来的简上,画着河画着林子,画着楚军的营。他画完把简递给黑夫。黑夫不识字,可看得懂图。

常满管着百来号人,编成十人一什,数人头练列队。练队列,常满不喊口令,只喊名字。喊到谁,谁答一声。谁站错,他就走过去,把人,拨到该站的地方。

景离管着账,管着功过管着粮。他立了一个规矩:出操,报数。谁到了,画一道。谁没到,画一个圈。圈的账月底一起算。

黑夫自己,盯着弩手。二十七张弩,他一张一张,过手。弩弦松的,换。弩臂裂的,补。他把每张弩的弦,上了油拉了三回试松紧。他还教卒子们射箭的时候屏住气瞄准了再放。有卒子,手抖,他就走过去,按住那人的肩:“手抖,是因为心里没数。心里有数,手就稳。”

练了五日弩手们的手稳了。靶,是陈九用草扎的,插在山口外。箭一支一支钻进草靶。第五日的夜里,陈九回来,身上带着露水,脸色却不好。

“屯长,楚军,动了。”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夜。

“你跑回来的?”

“跑回来的。路上,没歇。”

“先喝口水。”陈九接过水,灌了一口,才接着报。

“多少人?”

“一队,看着,百把人,还有几十匹马。夜里摸黑顺河沿往咱们这儿来。”

“马,在哪儿?”

“马,在河沿后头,拴着。人,先摸上来。”

“马,是接应的。偷成了,骑着跑。偷不成,也骑着跑。”

“那,马,也拦?”景离问。

“拦。弩手分出一半,盯着河沿后头的马。”

“人,和马,都堵?”

“都堵。一个,都别放回去。”

“百把人,夜里来,想干什么?”

“想偷营。他们以为,咱们得了军令,会松懈。”

“领兵的,是个什么人?”

“是个军候。老楚兵带兵有点章法。”

“军候的兵,夜里行军,火把,压得低。这是老兵的规矩。”

“屯长,眼毒。”

“毒,是被打出来的。”

“楚军这回来的,是探路的。探路的,贼精。咱们得防着他后头才是真的。”景离说。

“防。哨,加一班。”

“加一班,人就少了。”

“少睡,不少命。”

“他们算错了。”

“楚军夜里偷营,是试探。咱们,打不打?”景离问。

“打。”

“打,怎么打?”

“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们摸黑来,咱们,在路上等他们。”

黑夫连夜,把弩手调上山口。又让陈九,带着几个斥候,摸到河沿,等着楚军。

“楚军夜里偷营,图的是快。他们从河沿来,退路,也在河沿。堵住两头,他们就跑不了。”景离说。

“河沿,堵得住?”

“河沿窄,只容两人并行。两头一堵中间的,就是瓮里的。”

“瓮里的,也得防着,他破瓮。”

“破瓮,得有锤。他,没带锤。”

“那就,收瓮。”

下半夜,楚军到了。他们摸黑顺河沿,一步步往山口来。火把压得低光只照着脚前的路。走在最前头的是个探路的走走停停听一听。

黑夫伏在山口,等着。他数着楚军的脚步声。一二三。数到一百,楚军的前队,进了山口。他数数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身后的弩手,都屏着气。

“射。”

二十七张弩,齐发。火把照见的楚军,一排倒下去。弩弦,咔咔响。箭嗖嗖地钻进黑里。楚军乱了丢了火把往后退。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人,挤在河沿上。

“鼓。”

鼓声一响,黑字营的卒子,从两边冲出来,截住楚军退路。冲在最前头的,是常满。他一条腿跛,可手里的刀,举得最高。

楚军被堵在河沿,进不得退不得。有人想泅水,被弩箭,钉在水里。

这一仗,打到大半夜。楚军退了三回,又摸回来两回,都被弩箭,堵了回去。天亮的时候,清点,楚军丢下一百多具尸首,跑了。黑字营伤了三个,没有一个死的。黑夫没有睡。他沿着山口走了一圈,查了一遍哨,才回营。回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他站在帐门口,看了那面黑旗一眼。黑旗在山口还挂着。

常满带着人,把楚军的尸首,拖到河沿,扔进河里。黑夫看着,没有说话。

河水一时都浑了。没有人说话。这一仗打得快,可谁也没觉得,快是轻巧。

景离过来,说:“斩首,能数出来的,三十。其余的,让水冲走了。”

“伤的呢?”

“伤了三个。一个,箭穿了大腿。两个刀口在胳膊上。都不重。”

“伤药,够?”

“够。从大营带回来的。”

“药,紧着伤的人用。”

“紧着用。”

“三十个,够了。”

“这一仗,黑字营,一百多人,打退一百多楚军,斩首三十。这话传出去涡河两岸,都要知道黑字营。”

“记功。斩首的,记上。伤了箭的,记上。守哨的,记上。”

“都记。”

“记全了,别漏。”

“知道黑字营,是好事。项燕,也就知道了。”

“项燕知道,会派更多的人来。”

“来,就打。”

“打了这一仗,涡河两岸,都知道黑字营了。”

“知道,是名。守住,是实。”

“名,也要。实,也要。”

“实,要紧。”

风吹过河沿,河水,带着血腥气,往下游流。黑夫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流去的方向。

“这一仗,打得快。”

“快,是因为人齐,号准,哨灵。”

“人齐,号准,哨灵,靠的是规矩。”

“规矩,是你立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立给活人守。”

“那,死的人呢?”

“死的人,记在简上,记在心上。规矩替他们守着活人。”

景离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回了帐。黑夫还站在河边。山口那面黑旗,被风扯着,猎猎地响。

山口那面黑旗,被风扯着,猎猎地响。景离转身回了帐。黑夫还站在河边。他不知道,就在他站在河边的这一刻,项燕的先锋官已经点齐了两千人。这一回,项燕不要探路,不要试探——他要的是,把黑字营,连根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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