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后山灵泉的风，渐渐平息。

方才那道骤然迸发的鎏金圣威压消散之后，林间只剩下满地凌乱的草木裂痕，以及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细碎煞气。

沈灵薇踉跄着后退半步，掌心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苏清禾同样微微怔神。

方才危急关头，她神魂深处一贯摆烂高傲的云墟吞天麟，竟破天荒泄出一缕本源圣力，一瞬震退强敌。可此刻再向内呼唤，那大家伙又恢复了死寂慵懒的模样，半点动静不肯再给。

“真是个别扭的性子。”

苏清禾暗自吐了口气，指尖习惯性抠了抠掌心，又气又无奈。

它永远这样。平日里千呼万唤不理不睬，唯独她真正要受创落败的刹那，才肯敷衍出手、堪堪护主，过后又立刻缩回神魂，继续摆烂蛰伏。

灵木兽鹿眸轻转，无意识望向山林最高处的巨石阴影，似隐约感知到一道沉静冰冷的视线停留许久，只能轻轻低鸣一声，紧贴在苏清禾身侧戒备。

巨石阴影里，夜烬渊静立良久。

察觉到那道灵兽的目光投来，他压下所有心绪，身形一动，悄无声息隐入山林深处。

苏清禾顺着灵木兽的目光望过去。

巨石阴影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苏清禾回过神，抬眸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沈灵薇，语气平静：“师姐，这下可以收手了吧。”

沈灵薇胸口起伏得厉害，死死咬着牙，心知今日再无力争锋。

她狠狠盯了苏清禾一眼，字字冷硬：“今日算你侥幸！苏清禾，大比在即，咱们赛场之上，各凭本事分高低！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永远靠运气、靠旁人庇护赢下去！”

撂下这句狠话，她立刻召回负伤的黑鳞魔猞，转身拂袖而去，背影仓促狼狈，满是不甘怨怼。

林间彻底安静下来。

苏清禾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轻轻蹙眉。

她从不想主动结怨，可入了修行道，入了这清墟学宫，天赋、机缘、偏爱，本就最容易招人记恨。沈灵薇这道仇，算是彻底结下了，往后结业大比，必然少不了明争暗斗。

“算了。”

她轻轻摇头，不再多想，盘膝坐在灵泉边，借着周遭纯粹温润的灵气，配合灵木兽的宁神青光，缓缓调息修整。

……

半个时辰后。

后山灵脉巡查的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

一道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男子缓步走入灵泉谷地，眉目温润，气度端方。

苏清禾恰好收功睁眼，起身行礼：“见过师兄。”

楚清珩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必多礼。你是厉玄峥师尊的嫡徒，苏清禾？”

“是我。”

“早闻你天资出众。”他浅浅含笑，“今日一见，果然心性灵气皆属上乘。”

楚清珩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别的。

楚清珩笑了笑，没继续夸她。

他话锋一转，语气如常：“方才路过林间，隐约感知到灵力交锋的余波，你方才与人交手了？”

“回师兄，方才与沈灵薇师妹小有摩擦，现已和解。”苏清禾据实而言，不添油加醋、不刻意卖惨。

楚清珩淡淡颔首：“我知晓沈灵薇心性争强好胜，输不起、放不下，你不必放在心上。往后修行若有人刻意寻衅，不必隐忍，依规处置便可，学宫公道，从不偏袒。”

“多谢师兄提点。”

“无妨。”楚清珩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你天资绝佳，心性亦是难得，好好修行，结业大比，大可放手一搏。”

苏清禾心底微暖，由衷道谢。

楚清珩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后山风凉，别坐太久。”

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没再回头。

辞别苏清禾后，楚清珩行至静院外，远远便看见庭院中央立着的那道清瘦少年身影。

夜烬渊正立于院中吸纳灵气，身姿清冷孤绝。

楚清珩停下脚步。

那个少年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像一潭深水，表面什么都没有，底下的东西看不见。

……

入夜后，夜烬渊的独居院落。

白日修行落幕，暮色沉沉，夜幕缓缓笼罩整座清墟学宫。

院中无人，静谧无声。

夜烬渊抬手结印，布下一层隔绝一切探查的双层结界。结界落定的瞬间，他周身温润纯正的正道灵气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幽暗深沉、霸道凛冽的细碎魔气，在经脉深处悄然流转。

白日修正道，入夜炼魔功。

正道养魂，魔道淬脉。

清墟的纯正灵气正好压住魔血里的暴戾。

唯独每当心神放空，脑海闪过苏清禾的身影，血脉便会骤然失控发烫，所有平稳的修行节奏，瞬间被彻底打乱。

夜烬渊敛去眼底幽暗，缓缓收功。

他愈发确定，苏清禾，是他血脉桎梏的唯一变数。

……

隔日清晨。

掌门亲自传召，单独召见夜烬渊。

主殿肃穆沉静，灵气浩然。

掌门端坐主位，看着身前恭立垂首、进退有度的少年，眼底满是满意与器重。

“你入我清墟数日，修行精进，心性沉稳，实属难得。”掌门声音沉稳温和，“你血脉特殊，磅礴厚重，极易躁动反噬，寻常功法难以稳固你的根基。”

夜烬渊垂首：“承蒙掌门庇护指点。”

“你是可塑之才，我便传你一门我清墟镇宗秘学。”

掌门抬手一挥，一道温和精纯的灵光汇入夜烬渊脑海，一门古老浩瀚的《清墟镇脉定心诀》直接渡入他神魂。

“此诀为我毕生所学凝练，专攻稳固神魂、镇压躁血、消解血脉反噬、破境凝神。寻常嫡系弟子，唯有结业大比魁首方可涉猎，今日我破格传你，你需潜心修习，不可浮躁、不可荒废。”

“弟子定潜心修行，不负掌门栽培。”

夜烬渊躬身行礼，态度恭顺谦和，滴水不漏。

消息不出半日，悄然传遍整座学宫。

楚清珩站在自己的修行院落，指尖死死攥着手中玉简，素来温润平和的眼底，第一次覆上阴霾。

当日午后。

清墟学宫正式张贴公示。

全域结业大比，正式开启报名。

数月之后，全员嫡系弟子同台竞技，论天资、论修为、论灵兽羁绊、论神魂根基。大比魁首，独得学宫镇库至宝——尘墟心髓。

一纸公示，彻底点燃整座学宫的锋芒与战意。

演武场上，无数少年弟子目光炽热、心神躁动。

公示榜前，苏清禾站了很久。

有人挤过来，又散开。

她一直看着“尘墟心髓”四个字。

直到灵木兽蹭了蹭她的手背，她才回过神来，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这次，我们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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